第1章

第一章 歸鄉

上海的梅雨季總來得猝不及防,像一張浸了水的棉絮,悶沉沉地裹住整座城市。寫字樓的中央空調拚儘全力送著冷風,卻吹不散格子間裡揮之不去的潮濕氣,也吹不散林盞眼底的紅血絲。

淩晨兩點,第17版方案被甲方打回的訊息彈出來時,林盞正對著電腦螢幕,把光標移到文檔末尾,刪掉了那句熬了三個小時才寫出來的slogan。辦公區隻剩她這一盞燈亮著,窗外是陸家嘴永不熄滅的霓虹,光怪陸離地映在玻璃上,像一場觸不可及的夢。

她來上海三年,從新聞係畢業的應屆生,熬成了新媒體部門的資深編輯,手裡攥著幾個百萬粉的賬號,卻依舊在這座城市裡找不到半分歸屬感。房租漲了三次,合租的室友換了兩撥,加班到淩晨的夜晚越來越多,能好好坐下來吃一頓熱飯的日子越來越少。她總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擰在高速運轉機器裡的螺絲釘,停不下來,也不敢停下來,生怕一鬆手,就會被這滾滾向前的城市甩在身後。

手機在桌麵上震了一下,林盞以為是甲方又提了新的修改意見,指尖頓了頓,才慢吞吞地拿起來。螢幕上跳動著“舅舅”兩個字,她心裡咯噔一下,莫名的慌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外婆的身體一直不好,這幾年更是每況愈下,她去年過年回了一趟青簷鎮,走的時候外婆拉著她的手,反反覆覆地說“囡囡要常回來”,她當時忙著趕高鐵,隻匆匆應了幾聲,轉頭就被接連不斷的工作淹冇,竟再也冇回去過。

電話接通的瞬間,舅舅帶著哭腔的聲音傳過來,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盞的心上:“盞盞,你外婆……今天早上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你快回來吧。”

林盞的耳朵裡嗡的一聲,後麵舅舅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聽清。手裡的鼠標“啪嗒”一聲掉在桌麵上,她卻冇力氣去撿,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住了,從指尖涼到心口。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砸在鍵盤上,暈開了鍵帽上的字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掉電話的,也不知道是怎麼收拾好東西的。等她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寫字樓樓下,淩晨三點的上海,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她才終於找回了一點知覺,蹲在路邊,抱著膝蓋失聲痛哭。

她想起童年的所有時光,都是在青簷鎮的外婆家度過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外地打工,後來離了婚,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她就成了那個多餘的孩子,是外婆把她接回了青簷鎮,用一碗碗熱粥,一杯杯清茶,把她拉扯大。

青簷鎮是湖州邊上的一座江南古鎮,依河而建,白牆黛瓦,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家家戶戶門前都種著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鎮都是甜絲絲的香氣。外婆的茶館就在古鎮的核心位置,臨河而建,名字叫“盞茶居”,是一座有上百年曆史的老宅子,黑木門上掛著褪色的木匾,門口有兩棵老樟樹,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陰涼。

小時候的林盞,總在茶館的木樓梯上跑上跑下,外婆在櫃檯後麵煮茶,茶香混著院子裡的桂花香,飄滿了整個屋子。客人多的時候,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著河裡的烏篷船搖搖晃晃地過去,聽著茶館裡的老茶客們聊著天,說著古鎮裡的家長裡短。放學回來,外婆總會給她留一塊溫熱的桂花糕,泡一杯甜甜的蜂蜜水,看著她吃完,才笑著讓她去寫作業。

她曾經以為,盞茶居會永遠在那裡,外婆也會永遠在那裡,隻要她想回去,就總有一個地方可以落腳。可她長大了,拚了命地往大城市跑,想要逃離這座慢悠悠的古鎮,想要逃離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卻忘了,那個永遠等她回家的人,會老,會走。

天快亮的時候,林盞訂了最早一班從上海虹橋到湖州的高鐵。她給領導發了請假訊息,冇等回覆,就關掉了工作群的訊息提醒,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走進了雨幕裡。

高鐵駛出上海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林盞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從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