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長亭呆楞住了。
他不明白,他拚了半條命敲響登聞鼓,為何換來的卻是皇上一句輕描淡寫的“朕早就知道了”?
“皇上……不……這不合規矩!”
“她是女人!女人怎麼能做狀元!”
沈長亭在被拖走的最後一刻,依然在嘶吼。
直到侍衛割下他的舌頭,那噪音才徹底從金鑾殿外消失。
然而,沈長亭雖然被噤聲了,但朝堂上卻炸開了鍋。
“皇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新科狀元怎麼可能是女子?”
禮部尚書第一個站不住了。
他顫巍巍地跪倒在禦階之下,聲音悲憤交加:
“皇上!自古以來,科舉取士乃是為國拔擢棟梁之才,從未有過女子入仕的先例!”
“牝雞司晨,乃是亂家亡國之兆啊!”
“若宋青果真是女子,那便是欺瞞天下,視朝廷法度為無物,此等欺君罔上之罪,理當立刻褫奪狀元頭銜,打入天牢秋後問斬!”
“丞相宋知非身為百官之首,竟敢包庇家眷,更是罪加一等!”
“請皇上嚴懲,以正朝綱!”
禮部尚書這一跪,身後呼啦啦地跟著跪倒了一大片臣子。
“請皇上嚴懲!以正朝綱!”
聲浪如潮,排山倒海般朝著宋青梧和宋知非壓了過來。
即便此刻千夫所指,宋青梧的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從她決定踏入貢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做好了麵對全天下人口誅筆伐的準備。
幾句話而已,根本壓不倒她。
她不卑不亢地跪倒在地:
“草民確是女子之身,但此事與丞相大人無關,是草民欺上瞞下,矇騙了丞相……”
丞相宋知非動了。
這位權傾天下的丞相抬手,將頭上那頂官帽摘了下來,輕輕放置在地麵上。
隨後,跪在宋青梧的前麵。
“皇上,老臣確實有罪。”
皇上不解皺眉:
“愛卿這是何意?你早就將宋青梧的真實身份告知朕,朕不也答應此事了?”
“愛卿若有錯?”
皇上看向文武百官。
“那朕豈不是也犯了包庇之罪?朕也是欺上瞞下合該被誅九族?”
百官嘩啦啦跪了一地:
“臣不敢!”
宋青梧這才知道,原來舅舅所說的辦法,竟然是直接將她的真實身份稟明皇上。
而皇上也,同意了?!
宋知非看向皇上,語氣堅定:
“此事確是臣以官身求皇上開恩,而老臣深知女子科考有違祖製,卻脅迫皇上體恤老臣,皇上憫下之心,無錯。”
皇上輕笑:
“那愛卿可願同朕和諸位大臣解釋解釋,為何明知故犯啊?”
宋知非再拜:
“因為老臣明白,我大齊如今內有水患農桑之困,外有強敵環伺之憂,正是求賢若渴之際!”
“青梧雖為女子,但她胸藏溝壑,腹有良謀。”
“她在江南十數載,不僅精通經史子集,更親身走訪田間地頭,深諳農桑水利之法。那篇《農桑治水策》,字字句句皆是治國安邦的良方!”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那些同僚:
“諸位大人說女子入仕是牝雞司晨,可諸位大人在貢院中批閱試卷時,誰不是對那篇策論拍案叫絕?”
“誰不是讚歎寫出此文之人乃是曠世奇才?”
“怎麼,如今隻因為青梧是個女子,那足以安邦定國的良策,就變成了亂家亡國之兆了?!”
禮部尚書被噎得臉色鐵青,強辯道:
“丞相此言差矣!文章寫得再好,可規矩就是規矩!”
“若開了此等先例,日後天下女子皆妄圖效仿,拋頭露麵,這成何體統?!”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宋知非寸步不讓,他再次向皇上重重叩首。
“皇上!老臣在春闈前,便以項上人頭向皇上作保!請皇上給青梧一個進考場證明自己的機會。若她名落孫山,老臣願以死謝罪。可如今,她堂堂正正地考中了會元,更在殿試上憑真才實學贏得了皇上的欽點!她證明瞭自己比天下無數男兒都要優秀!”
“皇上,大齊需要的是能做事的能臣,而不是隻會死守規矩的庸才啊!”
這番話,宋知非說得肝腸寸斷。
宋青梧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舅舅,眼眶酸澀得發疼。
舅舅竟然為了自己不惜賭上滿門榮華和一生清譽。
她深吸了一口氣,跪行至舅舅身側。
“皇上!”
宋青梧冇有再刻意偽裝男子的聲線。
“草民宋青梧,不敢求皇上法外開恩。”
“草民隻是不解,這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拿著朝廷的俸祿,麵對江南連年決堤的水患束手無策,麵對國庫的虧空隻會加征農稅……”
她目光如炬,瞥向了禮部尚書:
“草民在策論中提出了‘攤丁入畝’與‘官督商辦’之法,敢問尚書大人,您覺得此法可行否?”
禮部尚書一愣,下意識道:
“此法……確實精妙,能解燃眉之急。”
“既然大人們都承認此法精妙,那難道就因為我是女子就不采用此法?”
宋青梧言語間步步緊逼:
“天下百姓要的是能讓他們吃飽穿暖、免受水患之苦的父母官!隻要能治好水患,能充盈國庫,百姓會在乎坐在堂上簽發政令的人,是男還是女嗎?!”
“你……你這是詭辯!”
幾位禦史被逼得節節敗退,隻能死死咬住祖製不放:
“皇上!祖宗之法不可廢啊!女子本就應該在後宅相夫教子,怎能立於朝堂之上指點江山?”
“這於理不合,於禮不容啊!”
“於理不合?於禮不容?”
一直沉默的皇上,忽然輕笑。
大殿內的爭吵聲瞬間平息。
所有人都低下頭,等待著皇上的裁決。
皇上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十二級禦階,停在滿朝文武的麵前。
“諸位愛卿口口聲聲說,女子就應該在後宅相夫教子,女子立於朝堂便是牝雞司晨,便是亂家亡國。”
皇上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邊迴響:
“那朕倒要問問諸位愛卿,朕登基這三年來,大齊的江山可曾亂過?”
禮部尚書連忙磕頭:
“皇上聖明,這三年來風調雨順,海晏河清,皆是皇上治國有方,大齊江山穩如泰山。”
“既然江山未亂,那諸位愛卿為何要說女子治國,便是亡國之兆?”
皇上反問了一句。
隨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皇上將帝冠一把摘了下來。
滿頭長髮傾瀉而下,披散在龍袍上。
那張被冕旒遮擋的清冷麪容,此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滿朝文武麵前。
“朕也是女子啊。”
滿朝文武目瞪口呆。
“朕乃先帝唯一的骨血。三年前先帝駕崩,內憂外患,是朕女扮男裝,臨危受命,坐上了這把龍椅!這三年來,朕披星戴月,批閱奏摺,平定邊患,安撫流民。朕做到了一個帝王該做的一切!”
皇上的目光掃過滿朝臣子:
“照諸位愛卿剛纔所言,女子不配立於朝堂。”
“那朕這個大齊的皇上,是不是也坐不得這把龍椅,應當立刻退位讓賢了?!”
“如今皇室並無其他血脈,隻有朕一人。”
皇上頓了頓:
“若朕讓賢,這天下是哪位大人想坐呢?”
皇上指過了幾個臣子,聲音含笑:
“是你?還是你呢?”
所有人,包括剛纔叫囂得最凶的禮部尚書和禦史台官員,癱軟在地。
皇上……竟然是女子?!
大齊的江山,這三年來,竟然一直是由一位女子在統治?!
他們剛纔口口聲聲罵女子參政是亂國之兆。
可如今,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個人,就是個女子!
他們還能說什麼?
他們敢說什麼?!
“皇上息怒!臣等罪該萬死!”
誠惶誠恐的請罪聲響徹大殿。
“一切聽憑皇上聖裁。”
皇上冇有理會他們的求饒,徑直走到宋青梧和宋知非的麵前。
她親自彎下腰,將宋知非的官帽撿起來,遞到他的手中。
隨後伸出雙手,將宋青梧從地上扶了起來。
“宋青梧。”
皇上看著眼前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那篇《農桑治水策》,朕看了三遍。你比這朝堂上許多屍位素餐的男子,做得好上千倍萬倍。”
皇上朗聲說道:
“傳朕旨意!新科狀元宋青梧,才華蓋世,胸懷天下,雖為女子,但其才堪當大任!授宋青梧翰林院修撰之職,兼任戶部給事中,專司跟進‘攤丁入畝’與‘江南治水’之策!”
“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滿朝文武誠惶誠恐:
“皇上聖明。”
“至於那個沈長亭……”
皇上的語氣冰冷:
“此人欺世盜名,竊取女子文章博取功名,事敗後又誣告朝廷命官,心腸歹毒,屢教不改。按大齊律例加重處罰,即刻在其臉上刺下‘竊賊’二字,發配極北苦寒之地服苦役,遇赦不宥,永世不得入關!”
聖旨一下,金口玉言,再無任何人敢出言反駁。
宋青梧跪地領旨謝恩,她抬頭正好迎上皇上那雙明亮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