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帝登基,改元“昭寧”。
雷霆手段隨之而至。
謝賢一黨樹大根深,盤踞朝堂十數載。
然沈明軒佈局已久,加之手握遺詔,名正言順,清理起來竟如快刀斬亂麻。
不過月餘,謝家及其黨羽或下獄,或流放,或賜死。
昔日權傾朝野的丞相府,頃刻間大廈傾頹,朱門貼上刺眼的封條,唯有門前石獅依舊,冷眼旁觀著這世事變遷。
塵埃暫定之時,一個晴朗的秋日,新帝於太極殿頒佈特旨。
宣旨太監莊重的聲音,一字一句,滌盪著過往的陰霾:
查原鎮北侯林傲,忠勇為國,然遭奸佞謝賢構陷,蒙不白之冤,致使滿門悲烈。今真相既明,沉冤得雪。特追封為‘忠勇武王’;其長子追封為‘定北侯’。敕造忠烈祠,享四時香火,以慰英靈!
字字血淚,卻又字字鏗鏘。
我微微仰起頭,閉上眼。
父親,兄長,林家上下的亡魂……
你們,可都聽見了?
大仇得報。
林家七十三口的冤屈,終於在這一日,得以昭雪。
支撐了我無數個日夜的恨意與執念,轟然消散。
心口那枚灼熱了太久、予我生機也噬我心血的鳳凰金鎖,驟然變得冰涼,彷彿其中所有的力量與眷戀都已燃儘。
清脆的一聲磕碰。
它掉在冰冷的金磚上,光澤黯淡,如同最普通的金飾。
然後,驚呼聲從四周響起。
我看到自己垂落胸前的一縷髮絲。
不是墨黑,而是雪一樣的白。
風吹拂而起,映入眼簾的長髮,竟在頃刻之間,儘化銀絲,如月華流瀉,似霜雪覆頂。
視野開始模糊,身體裡的力氣被瞬間抽空,輕得彷彿一片羽毛。
我聽到淩越和裴炎驚恐的呼喊。
高座之上,新帝沈明軒驟然起身,臉上那慣常的從容被驚愕打破。
可我什麼也顧不上了。
蝕骨的寒冷從心臟蔓延向全身,比亂葬崗的雨夜更甚。
原來,鳳凰涅槃,燃儘的是舊魂。
複仇之路的儘頭,並非新生,而是徹底的凋零。
我費力地抬起已然枯槁的手,看著那滿目刺眼的銀白,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也好。
林柔早已死在了那穿心一劍下。
苟延殘喘至今的,不過是一縷靠著恨意與鳳凰金鎖強留人世的殘魂。
如今債已清,冤已雪,這偷來的時光,這強占的軀殼,也該還了。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太極殿外高遠蒼白的天空。
像極了許多年前,北境塞外,父親與兄長帶我策馬揚鞭時,那片一望無際的澄澈。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刹那,我彷彿聽見了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清越的鳳凰悲鳴,旋即寂滅。
風中,唯餘一縷銀絲,悄然飄落。
新帝沉默良久,終是緩緩抬手,止住了欲上前的禦醫。
他走下禦階,拾起那枚已然無光的鳳凰金鎖,握在掌心,良久無言。
後史書載,昭寧元年秋。
帝為林家平反昭雪,天地同悲。
有女林氏於宣旨日當場力竭而薨,青絲成雪,狀若曇華凋零,見者無不動容。
帝慟之,命以公主禮厚葬,然陵寢之中,僅衣冠及一枚鳳凰金鎖而已。
民間卻另有傳說,言其林氏乃林家忠魂所化,冤雪則魂散。
亦有人信,那是真正的鳳凰,曆劫完畢,重返九天。
唯有夜深人靜時,曾親曆那日太極殿變故的舊人,或許還會想起那抹素衣白髮的身影,以及那最終歸於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蒼白笑容。
恩怨已了,紅塵莫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