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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照鬆在婆母的院子裡跪了一夜。
他想納李青月為妾,婆母不允,罰他跪地反思。
寒露清霜,染濕雙鬢。
我和謝照鬆成婚的第一年,他也被婆母罰跪過。
那時,婆母偶然得知我和他一直冇有圓房,頓時大怒,以為謝照鬆還念著李青月,便罰他跪在外麵反省。
是我陪他罰跪,向婆母解釋這是我的心意。
婆母長歎一聲讓我們起來,對謝照鬆苦口婆心道:「你能看清楚誰纔是能陪你共患難的人了麼?」
謝照鬆不語。
回去路上,清風朗月,樹影重重。
他忽然輕聲道:「青霜,我需要一些時日忘掉她,不然我覺得這是對你不尊重。」
我輕輕嗯了一聲,感覺到被人尊重,這是我不曾有過的體驗。
我想,他是個舒朗之人,當得起謙謙君子的美名。
我在謝家的踏實感又多了一分。
那時我們算得上同舟共濟。
但如今我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經過,去婆母屋子裡,服侍她起床。
即將要離開了,我想儘可能的對自己親近的人好一些,畢竟山高水遠,將來回來一趟可不容易。
婆母看見我,目露難過。
「看來你真的放下了,青霜。娘明知道他會後悔的,可是卻冇辦法。世間不如意事常**,活到這把年紀,我總以為自己已經看開了,可在兒女身上還是看不開。哎,兒女都是債啊!」
我服侍她穿衣、洗漱,心裡默默地想:我爹孃也看不開,不然,早就將李青月抓回去關家裡,或送廟裡,或找個人嫁了。他們捨不得長姐,但捨得我。
我和婆母一起用了膳。
離開時,謝照鬆拉住我衣袖,黑眸明亮,堅決而懇切。
「青霜,我們不和離,我納李青月為妾,以後隻有我們三人,我發誓。」
我扯開衣袖,神色淡漠:「我不信你,而且我隻想過冇有李青月的日子。」
「她是你長姐!」
「那又如何?」
「你們是姐妹!」
「那!又如何!」
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我壓抑在心中的怒火,一股腦兒地噴湧而出。
「護我愛我是姐,扶我助我是姐,良言勸我是姐,盼我得償所願是姐,她李青月打我罵我,辱我害我,自己犯錯讓我頂鍋,她得利我背罵名,她任性妄為一走了之,我便要承受她作孽的惡果,她算哪門子的姐姐?」
謝照鬆的手無力地鬆開我衣袖,不敢置信,「三年了,我以為都過去了……」
「嗬,你大度,你過去了,我過不去。」我嗬然一笑,藏不住嘲諷,滔天的憤怒將我裹挾,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謝照鬆,我真恨你這種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你真是何不食肉糜。」
「婆母隻生了你一個,你錦衣玉食,想要星星冇人會給你月亮,你所思所想,時時刻刻被人滿足。」
「你不知道我這種天生就缺的人,多想要一個完完全全隻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需要和人爭,和人搶,不需要任何人允許,它天生就完完全全屬於我。」
「我爹孃把我推到你這裡,你恨李青月,我以為我們就算做不成夫妻,也能做個同盟。」
「可你偏偏讓我陷入到要時時刻刻和人爭,和人搶,被人看笑話的境地。」
「謝照鬆,我真想讓你也嚐嚐需要和人爭,和人搶,滿心委屈卻還要被人指責小心眼的滋味是怎樣的。」
「讓我為妻,納李青月為妾,你嬌妻美妾在懷,誌得意滿,人生足以,可我呢?」
「我就不配去擁有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夫君嗎?不配有一個和和美美的家嗎?」
「我的苦難就該被忘記?我的夢想就該被湮滅?我就該為了滿足你的心願而違背自己的心意?」
「謝照鬆,你對我有什麼大恩德值得我為你如此做?你對我無恩,她李青月對我亦無德,你們都不配我做任何讓步!」
我拂袖離去,腳步極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踩進地裡。
這些話藏在我心裡許多許多年。
我是在說給謝照鬆聽嗎?
不!
我是在為自己悲鳴。
這些話,我無法對爹孃說,說了他們隻會說我心眼多。
無法對李青月說,占了便宜的人,永遠不會承認自己占便宜。
更無法對幼弟說,他是家中幼子,受儘寵愛,一個從來都不缺的人理解不了缺的人的乾涸。
我隻能憋在心裡,想著有一天長大了,離開家,可以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可我冇有等到那一日,就被塞進花轎,成了謝照鬆的妻。
命運待我不公,是蒼天的錯。
可我若認命,那就是我的錯。
李青霜可以被打斷脊梁,但就算爬也要爬出這方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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