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霧連綿的北境群山,常年被凜冽的寒霜與厚重的白霧籠罩。

層疊的雪峰連綿千裡,枯鬆覆雪,寒溪冰封,人煙絕跡,長風捲著碎雪呼嘯而過,吹得整片山野荒蕪冷寂,終年不見暖意。

在群山深處的落霜穀裡,藏著一間簡陋的竹屋,孤立於白雪荒原之間,與世隔絕,無人問津。

這裡是沈清霜躲藏餘生的牢籠,也是她五年以來,唯一的容身之地。

她是前朝大雍最後的嫡公主,曾經坐擁萬裡錦繡山河,身居琉璃金殿,錦衣玉食,萬人敬仰,名動京華。

那年她不過十六歲,眉眼明媚,溫婉靈動,提筆能書錦繡,撫琴可引清風,是整個大雍最耀眼的月光,是父皇母後捧在手心的珍寶,是世家公子傾心仰望的良人。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王朝動亂,一夜之間,天崩地裂,山河傾覆。

北境鐵騎踏破邊關,兵臨皇城,烽火燎原,血色染紅了硃紅宮牆,百年大雍王朝轟然崩塌,皇室宗親儘數屠戮,文武百官血染朝堂,萬千子民流離失所,昔日繁華帝都,淪為人間煉獄。

而親手率領鐵騎南下、踏碎大雍國門、覆滅一朝社稷的人,便是如今大啟王朝權傾朝野、手握生殺大權的攝政王——謝珩。

五年歲月,彈指一瞬,荒蕪而過。

五年前皇城破城,烈火焚宮,忠心侍女以命相護,拚儘全力將年幼的她帶出血色深宮,一路顛沛流離,躲避追兵,跨越千裡冰封雪原,最終隱入這座荒無人煙的落霜穀。

侍女耗儘心血護她周全,抵不住常年風雪苦寒,三年前油儘燈枯,長眠於落霜穀的鬆林之下。

自此,偌大的寒山穀地,隻剩沈清霜一人,孤苦伶仃,與世隔絕,獨自熬過漫長又苦寒的歲歲年年。

五年隱居,歲歲清寒,霜雪為伴。

她褪去昔日華貴的宮裝,卸下金枝玉葉的榮光,一身素色粗布白衣,青絲以一根枯木簪簡單挽起,不施粉黛,不染鉛華。

常年居於苦寒雪山,她的肌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眉眼清冷疏離,眼底沉澱著化不開的霜雪與悲涼,一身孤寂,滿身傷痕。

曾經明媚爛漫、眼底有光的小公主,早已在那場血色浩劫裡,埋葬了所有的溫柔與天真,隻剩下刻骨的仇恨、無邊的孤寂,以及苟活於世的執念。

每日晨起,踏雪拾薪,煮雪烹茶,靜坐撫琴,觀霜落雪,采藥度日,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落霜穀冇有春日繁花,冇有夏日清風,冇有秋日落葉,隻有終年不化的冰雪、呼嘯的寒風、連綿的白霧,荒蕪又死寂。

日子過得如同山間枯木,無悲無喜,無慾無求,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刻入骨血的家國仇恨。

她恨大啟,恨亂世,恨皇權紛爭,更恨那個叫謝珩的男人。

恨他鐵馬冰河,踏碎她的家國;恨他殺伐決絕,屠戮她的族人;恨他一身戎裝,染儘大雍萬裡血色;恨他以萬千屍骨鋪就權路,坐擁盛世榮光,而她,隻能淪為亡國孤女,困於雪山荒原,苟延殘喘,永無歸期。

千裡之外的大啟皇城,金碧輝煌,四季如春,歌舞昇平,盛世安穩。

謝珩以攝政王之尊,獨掌朝綱,輔佐年幼的新帝,朝堂之上,百官俯首,兵權在握,威懾四海,是整個天下最權勢滔天、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人。

世人皆讚他雄才大略,平定亂世,一統山河,安定萬民,是挽救蒼生於水火的亂世雄主;

世人皆懼他冷血無情,殺伐狠絕,手段淩厲,不近人情,周身常年縈繞著化不開的凜冽戾氣,萬裡寒芒,生人勿近。

無人知曉,這位冰冷嗜血的攝政王,五年來,心心念念,牽掛一生的人,唯有一個逃亡的亡國公主。

無人知曉,那場覆滅大雍的戰爭,從來都不是世人眼中非黑即白的侵略;

無人知曉,他一身罵名,滿身罪孽,獨自揹負萬千非議與血海罵名,隱忍五年,隻為護住她一人,保她歲歲平安。

落霜穀常年風雪肆虐,夜色降臨,寒意更甚。

沈清霜獨坐竹屋門外的青石台上,指尖輕撥一架舊木古琴,琴聲清冷哀婉,裹挾著漫天風雪的悲涼,緩緩飄散在蒼茫山野之間。

琴音蕭瑟如泣,每一個音符,都藏著亡國之痛、孤女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