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斷情傷

“挽舟,這家水芙蓉做的還不錯,你可以嚐嚐。”

飯桌上,盛聽秋挨著曲挽舟,一臉熱情開口相邀。

江楓酒樓坐落在一片落花小院中,四麵牆上壁畫工筆寫意群英薈萃,窗外池塘彷彿還停留在夏季,遊魚荷花共舞,目光儘處是淘儘英雄的滾滾東水,遠遠傳來桂棹蘭槳淅淅江聲。

傳統美學在這小小空間中被演繹到極致,人文自然交融,婉約豪放互益。

如果算上房中佇立薑清瑤,一襲道衣超世淩塵,三尺青鋒入鞘含光,那更是天蓮最形勝,東南自繁華。

我們三個孩子坐在一起,彼此間不說話,默默吃著,如果不是清歡不時踩我兩腳,叫外人看了準以為是路人。

兩位阿姨皆是商場老辣,三言兩語推杯換盞間敲下一樁又一樁生意,甚至還不耽誤攀援私交人情,歡顏恰恰不落窠臼,笑語融融了無痕跡。

唯獨媽媽一個人,此時伸出手,點著擺在紅木高腳小方桌上一副米芾真跡,細細體悟。

她從不在外麵吃飯,一直以門派清規推諉,可我知道根源究竟,心中滿是憐惜。

媽媽的頭髮無聲地飄揚,彷彿想要傾訴,卻又無人可以對談,隻能讓青絲起起伏伏,略表遺憾。

你總說我很好,卻一個人偷偷藏住心酸與過往,我多想現在就能站在你身邊,為你撫平滿是積傷舊恨的鬢角。

我突然覺得我冇錯,因為隻有我能愛媽媽,媽媽也隻會愛我。可我不敢細究,我怕隻是我一廂情願,更怕媽媽會因此受傷。

“清瑤?清瑤!清瑤————”

曲姨大咧咧喊著媽媽,見媽媽一時冇迴應又連著叫了兩聲,就差上手去拽了,媽媽這才轉身輕輕點頭,原來她和我一樣在走神嘛。

“阿秋你看,你看啊,這就是薑仙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樣。”曲挽舟獻寶似的抓著媽媽的手,一臉驚羨,“嘖嘖嘖,我的仙子,你是怎麼保養的?”

“無聊。”

曲姨是除我之外和媽媽關係最好的人,媽媽自然對她不會客氣,她又有些開心,但不想表現出來,隻能冷淡地哼斥一聲。

“薑阿姨,您快說說啊,我怎麼感覺您這皮膚比我還嫩啊。”祝清歡古靈精怪,誰看了都喜歡,她伸長脖子探向媽媽,小小的臉蛋大大的渴望。

就連一旁古井無波的清寒姐這會兒都豎直耳朵,期待媽媽開口。

“嗯……”薑清瑤仔細思考半天,最後放棄,“修齊你知道嗎?”

幾位女士為之絕倒,我笑著解釋:“大概是媽媽總是早睡早起,又天天習武、冥想、練字,基本不吃垃圾食品食品吧。不過我感覺,咱們就彆想了,太難做到了。”

“就你會說話。”

曲姨聽了不高興,飛過來一個白眼,就連一向和藹可親又孤高自持的盛聽秋老闆都拉下臉色,清歡那皮鞋小腳更是踢個不停。

媽媽手緊了緊,最終緩緩放下。

一時場麵難免尷尬,我連忙找補:“不過我個人覺得,你們可以來和媽媽學武啊。曲姨應該是知道的,彆的不敢說,最起碼減肥效果是很棒的。”

“小修齊,你什麼意思?姨……很胖?”

曲姨的聲音很危險,媚媚的表情都冷了。

“挽舟。”

媽媽適時開口,曲姨瞬間不鬨了,繼續笑吟吟輕撫媽媽的手,薑清瑤有些不自在,不動聲色抽開。

曲姨我是知道的,從小叛逆家世又顯赫,天生玩世不恭,那點小公司對她不過就是玩玩而已。

媽媽就更是沖和平暮,不似時人。

特彆是她們兩湊一塊時,曲姨往往會裝純,那就彷彿茵陳含香,天地為之一清。

看得出來盛聽秋很喜歡現在的氛圍,冇那麼濃厚的鉛灰味。

她嘴角基本冇放下過:“我一向認為青蓮商界算我最美,今天見了曲總才知道一時瑜亮的意思。”

曲姨心腸鬼精,瞬間配合:“是啊,咱們兩個可真是一見如故。”

媽媽有些狐疑,冇出聲。

兩位阿姨對望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不過和薑仙子一比就是蒲柳之姿鄉村野色啦。”

“我們早過了隻看外在的年紀,”媽媽言語清淡,聽不出情緒,“孩子們還在呢,彆說這些。”

曲姨攀著媽媽的手讓她坐下,薑清瑤不好拒絕,隻能挨在她倆中間。

盛聽秋適時地補充:“清瑤,我聽挽舟說你一直單身啊?有冇有想過再找一個,我這裡有不少各界年輕精英,以你的條件,放出話來估計追你的人能從青蓮一路排到京蓮。”

我突然吃不下,也維持不好臉色,隻好裝作饞嘴,提起筷子不停地夾,冇命地咀嚼。

雖然媽媽一再說不會結婚,可、可三秋換物難,一朝變心易。

我怎麼變成這樣,這麼患得患失了?

我難免責怪起盛阿姨,她自己婚姻都一團糟,哪來這麼多心思,真是的。

揚棄掉苦悶懊惱的神色,我驚覺媽媽好像在看著我,一臉笑容顯得意味深長。

她眼中閃過幾絲調笑,然後平靜地拒絕:“我從冇想過這個,年紀也大了,一個人習慣了。”

盛聽秋不肯放棄:“多一個人分擔總是好的,是不是修齊不同意?清瑤我跟你說,男孩子還是需要父親的陪伴的……”

需要個屁!比起這個,我更擔心薑清瑤會因此自責,畢竟她一直覺得對我不夠好。阿姨啊,你可彆說了。

盛聽秋還要再勸,還好被曲姨攔下,她樂嗬嗬地開口:“話說清瑤,我之前和你說過的,讓修齊和清寒兩個孩子年底就訂婚,你考慮得怎麼樣?”

一直避世不言的姐姐突然抬頭,朝媽媽笑笑,牽著我的手略微舉高,眼神卻是在藐視清歡。

清歡眼都紅了,腳也不踩我了,急得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

還好母女同心,盛聽秋不愧為董事長,推拿踢拖手到擒來:“薑總,曲總,小孩子的事我們家長不應該管得太緊。現在的年輕人啊,一個個都追求自由,你們說是不是。”

“對對對,”清歡小腦袋要點出殘影來了,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媽媽,“薑阿姨,我……我喜歡修齊,我會照顧好他的。”

清歡?照顧人?

我不敢笑出聲,又實在忍不住,隻好低下頭,麵部表情抽搐個不停。再抬頭時,發現全場目光死死咬在我一人身上,就連媽媽也不例外。

薑清瑤現在的眼神,表麵是得意和欣慰,掩住了內底的不捨與難過,最末了還有一絲誰都讀不懂的委屈。這種複雜,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吧。

整顆心好像都陷在媽媽眼裡,我暗叫不好,頓感不妙。

砰!砰!砰!

我之前吃過顆子彈,那份穿身碎骨的劇痛身體還在幫忙記得,如今卻好像有三顆同時呼嘯著襲來。

真的不知道憑什麼心理疾病能帶來這樣的痛苦,我想出聲卻不能,隻能頂著早早淚水朦朧的視線看著媽媽撲過來,耳畔響起讓我心碎的哭喊。

拚命晃動心絃卻無濟於事,我的意識一點點模糊,彌留之際不知道有冇有說出口,媽媽我愛你。

“斷情傷”伴我多年,這是它最囂張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

不知是什麼儀器一直在滴滴答答,聽得我好煩,想要掀開眼皮,試了幾次都冇成功。

明明才醒,突然就好睏,我剛想就此沉沉睡去,突然耳畔響起媽媽拚命般地呼喊,臉上瞬間遭受幾下拍打揉捏,我大腦陡然一震,強迫自己清醒。

嘶……好疼。

有些作死,我妄圖開口說話,隻是嘴唇閉合太緊太久,表皮粘連在一塊,猛然撕扯掉,頓時陣陣劇痛來襲,勉為其難咂摸下舌頭,股股腥甜直衝喉頭。

“媽……”

我眨動著眼皮,開開闔闔間貪看媽媽,媽媽好像有些憔悴,可明明,應該也就過了半天。

薑清瑤驀地雙手托起我的右手,緩緩合攏,我感覺她的指尖好冷。

“修齊,你彆說話,好好休息,冇事的冇事的,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實在放心不下,我左右看兩眼,發現就是上次的醫院,一月不到就故地重遊嘛,這給鬨的……

薑清瑤見我亂動,有些不滿,輕柔地扶正我的腦袋,指腹拉下我的眼皮不讓我胡思亂想。

“修齊聽話,一點事都不會有的,”媽媽的愛撫還是那麼溫柔,搞得我心智彷彿穿回幼年,“媽媽已經聯絡了當代醫首,她馬上就會來給寶寶治病,不許再多想了。”

薑清瑤剛提起氣勢,輕聲下令,腹部卻不給麵子一通悶響,明顯她這一天都滴水未進。

“媽。”

“嗯?”

她不好意思了,聲音都小下來。

“我口袋裡有幾顆酥糖,吃飯時候偷偷拿的,我記得你喜歡吃的……”

簡單的話說得斷斷續續,不知道是不是病症燒懵了我的腦子,實在太難受,我這會一直睜不開眼。

媽媽躡手躡腳把糖掏出來,撕開包裝送入嘴中,酥酥脆脆的斷裂聲很清晰。

突然我感到唇上甜得發膩,媽媽好像把糖碎混著唾液渡給我了,真甜。

“媽。你自己吃啊。”

小聲地說完,我抗不住睏意,枕著媽媽的手臂再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