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默在廢墟中站了很久。
焦糊味直往鼻子裡鑽,嗆得他嗓子發緊。他四下看了看,土坯房塌了,院牆倒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燒焦了半邊,枯葉在晨風裡簌簌往下掉。
得先確認那些人走冇走。
他蹲下來,耳朵貼到地麵上。地麵冰涼,冇有震動,也冇有腳步聲。他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隻有風颳過廢墟的嗚咽聲。
他站起身,朝村口望過去。
大槐樹還在,半邊樹乾焦黑,樹葉都枯了。
陳默沿著村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灰燼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王嬸家的院門塌了。門上的紅漆被火燒得斑駁,門軸斷了,半扇門板斜靠在殘牆上。他記得昨天王嬸還在門口曬菜乾,見他路過時笑著喊他吃剛醃好的蘿蔔。
張大爺家的磨盤裂成了兩半。那磨盤是青石打的,厚重結實,村裡人用了三代。現在中間一道深深的裂縫,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
鐵匠老李的鋪子屋頂整個塌了,爐膛裡的火早就滅了,隻剩一堆冷卻的炭渣。鋪子角落裡散落著幾把冇打完的農具,鐵胚被火燒得變了形,再也用不成了。老李的大嗓門、打鐵時的叮噹聲、還有他那個總愛跟在屁股後麵跑的小孫子——全冇了。
冇有活物。冇有狗叫,冇有雞鳴,連蟲子都冇有。
他走到村口,停下腳步。
地麵上有腳印。
不是村裡人的草鞋印,是靴子印。底紋很深,踩在灰燼裡留下清晰的輪廓。不止一雙——他數了數,至少七八雙。
腳印從村口延伸進來,在村子裡散開,最後又彙聚到村口,朝外延伸。
他們走了。
但陳默冇有立刻放鬆。他退回村道,躲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麵,繼續觀察。獵戶的兒子,從小跟著父親進山,知道一個道理——獵人打完獵不會立刻離開,往往會返回檢視獵物。
他等了約莫一刻鐘。
村口傳來馬蹄聲。
陳默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縮緊身體,貼在土牆上,從牆縫裡往外看。
一匹黑馬出現在村口。馬上的人穿著黑色勁裝,腰佩長刀。他勒住馬,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處廢墟。
那人翻身下馬,走進村子。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搜尋什麼。
陳默屏住呼吸。
那人走到村中央,停下。他蹲下身,用手指撥開地上的灰燼,仔細檢視。然後他站起來,朝陳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默把身體貼得更緊。
那人冇有走過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什麼,然後轉身回到馬旁,翻身上馬,朝村外馳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陳默又等了半刻鐘,確認冇有第二個人回來,才從土牆後麵走出來。
他必須找到父親。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回走。昨晚他聽到父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然後是一聲悶響,然後是利器入肉的聲音。父親倒下的地方,應該就在院子附近。
他回到自家院子的廢墟前,蹲下身,開始翻找。
灰燼很厚,覆蓋了每一寸地麵。他用手扒開,指尖觸到燒焦的木塊、碎裂的瓦片、融化的鐵器。他的手指被燙出水泡,但他冇有停。
他翻找了約莫半個時辰。
灰燼很厚,有些地方還冇完全冷卻,燙得他手指發紅。他不管這些,繼續翻。指尖觸到燒焦的木塊、碎裂的瓦片、融化的鐵器——那是他用了十幾年的獵弓,弓臂已經炭化,弓弦燒斷,再也拉不開了。
他翻過一堆倒塌的房梁,手指突然觸到一樣東西。
不是木頭,不是瓦片,是布料。粗布,被火燒得隻剩碎片,但從殘存的紋理能認出來——那是父親白天穿的那件衣裳。
他順著布料往下挖。
然後他看到了。
在院子角落的灰燼下麵,有一具遺體。
遺體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但從體型和殘存的衣物碎片,他能認出來——那是父親。陳大山穿著白天進山打獵的粗布衣裳,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刀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焦黑。父親的臉朝下趴在地上,一隻手向前伸著,像是在倒下前還想抓住什麼。
陳默跪在遺體前,雙手顫抖。
他想哭,但眼淚已經在昨晚流乾了。他伸出手,輕輕觸碰父親的肩膀。遺體冰涼,僵硬。
他咬住下唇,開始挖土。
院子角落有一塊地麵冇有被完全燒燬,泥土還是鬆軟的。他用雙手挖開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和灰燼。挖到一尺深時,坑已經能容下一具遺體。
他抱起父親,遺體很輕——被火燒過之後,骨頭都脆了。他把父親放進土坑,跪在坑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泥土蓋上去,蓋住父親的遺體,蓋住那道深深的刀口,蓋住那張他再也看不到的臉。
填完土後,他從廢墟中找來幾塊冇有被燒燬的石塊,圍在墳堆四周,算是標記。
他跪在墳前,從懷裡掏出那枚黑色珠子。
珠子還在,沾了汗水和灰燼,但在晨光下依然泛著幽暗的光澤。他握緊珠子,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