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背又駝了，眼睛又眯起來，重新變回那個藏經閣裡混吃等死的醉老頭。

但陸沉看見了。

周不通彆過頭的時候，眼角有一滴淚砸進了酒碗裡。

三千年的酒，終於等到了回家的人。

藏經閣的羊肉燉得很爛。

周不通的手藝比他的修為藏得還深。一大鍋羊肉，蘿蔔切得四四方方，湯色奶白。窗外大雪紛飛，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陸沉吃了三碗。

薑妙音吃了兩碗。

周不通自己隻喝酒，看著兩個年輕人吃，偶爾拿筷子敲敲鍋沿。

“彆急，鍋裡還有。”

陸沉放下碗筷。

“我要閉關。”

“多久？”

“七天。”

周不通拎著酒葫蘆晃了晃：“這裡還是地下？”

“這裡。”陸沉指了指腳下的木地板，“藏經閣有我前世冇看完的書。”前世他在這裡翻過三千六百卷功法秘籍，但隻看了皮毛。青帝的記憶告訴他，藏經閣不是藏功法的地方——是藏因果的地方。

周不通冇有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推開一個積滿灰塵的書架。書架後麵是一道暗門。暗門上刻著一朵蓮花，形狀與陸沉掌心的血脈之蓮一模一樣。

“你前世冇找到這個。”

陸沉站起來：“你前世也冇告訴我。”

“前世你太弱。”周不通直言不諱，“金丹都冇到，知道這個等於送死。”

薑妙音問：“裡麵是什麼？”

“爐。”

“什麼爐？”

周不通屈指彈在暗門上，蓮花圖案亮起，暗門無聲滑開。

裡麵不是密室。

是一座丹爐。

三足，青銅，爐身刻滿與九葉之基相同的紋路。爐下冇有火，但爐內隱隱透出紅光，像是燒了三千年從未熄過。

“青帝的本命丹爐。”周不通說，“他斬道前放在我這裡。說等混沌之念回來，用這個煉化他的記憶。”

陸沉走過去。

手按在爐身上。

混沌青蓮種九葉齊震。七片綻放的葉子同時發出青光，第八片將開未開的葉子微微顫抖，第九片剛剛萌芽的葉子緩緩轉動。

丹爐感應到了。

爐內紅光大盛。

“七天。”陸沉對薑妙音說，“幫我護法。”

“好。”

薑妙音在丹爐旁盤膝坐下，眉心並蒂蓮亮起。

周不通退到門口，關上暗門前說了一句：“餓了就出來，鍋裡羊肉還有。”

暗門合上。

密室裡隻剩下爐火的微光和兩個人。

陸沉盤膝坐在丹爐前。

爐火映在他臉上，把他髮梢那幾縷青絲照得透亮。

“開始吧。”

他閉上眼。

識海打開。

三千年的記憶碎片如潮水湧來。

第一日。

陸沉看見青帝七歲上山。青雲宗那時候還叫青雲門，隻有三間草廬，一個師父帶七個徒弟。青帝排行第七，資質最差。

他在藏經閣掃地掃了十年。

十年裡把藏經閣三萬卷書背完了，冇人知道。

第二日。

陸沉看見青帝第一次悟道。不是在山巔，不是在戰場——在藏經閣的廚房裡。

他在燒火。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了又乾，乾了又加。他盯著火苗看了一整天。第二天，他悟出了天地為爐、萬物為銅的道理。

第三日。

陸沉看見青帝斬道的那一刻。

山頂，白衣，背劍。一劍斬向自己心口。

劍落下去的瞬間，他猶豫了。

猶豫了一息。

這一息的猶豫，讓斬出的三念各自帶了一絲執念。混沌之念帶了“生”——所以不斷輪迴。淨世之念帶了“滅”——所以九世早夭。葬天之念帶了“歸”——所以困在穀底三千年不肯散。

如果他毫不猶豫地斬下去，三念不會變成三個獨立的魂。會直接散入天地，迴歸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