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頭暈
暮春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打濕了沈微婉鬢邊的珠花。她倚在迴廊欄杆上,看雨絲斜斜織入庭院,將那株新栽的杏樹洗得愈發青翠。
"姑娘,該回屋了,仔細著涼。"侍女挽月捧著件素色披風過來,語氣裏帶著擔憂。
微婉接過披風攏在肩上,指尖觸到布料上繡著的纏枝蓮紋,恍惚又看見那年杏花樹下,少年郎含笑將這披風遞過來的模樣。那時他還是尚書府的三公子顧昀之,眉眼清俊,笑起來時眼角會泛起淺淺的梨渦。
"沈小姐的字越發長進了。"他曾在書院的墨香裏,指著她臨的《蘭亭序》輕聲讚歎。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他青色的衣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她那時悄悄悸動的心。
兩家本是世交,長輩早已默許了這門親事。她偷偷繡了個荷包,鴛鴦戲水的圖樣繡了拆,拆了繡,總覺得不夠好。直到那日軍報傳來,北境告急,所有適齡男子皆需從軍。
顧昀之披了鎧甲來辭行,玄色的甲冑襯得他麵容愈發英挺,卻也添了幾分疏離。"微婉,等我回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遞給她一枚玉佩,上麵刻著個"昀"字,"此去經年,保重自身。"
她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隻能含淚點頭。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她忽然想起那句"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塊。
春去秋來,雁字回時,她總能收到他從邊關寄來的信。字跡從最初的清雋變得潦草,信裏的內容也從詩詞歌賦變成了大漠孤煙、金戈鐵馬。他說邊疆的雪很大,說戰友的情誼比金石還堅,說很想念家鄉的杏花雨。
最後一封信來得格外遲,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他說打了場勝仗,很快就能回來了,讓她在杏樹下等他。她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將那枚玉佩摩挲得溫潤。
可等來的不是凱旋的將軍,而是一封陣亡通知書和那枚染了血的玉佩。
那天也下著雨,和他離去的那天一樣。她把自己關在房裏,看著窗外的杏樹發呆。挽月進來時,見她手裏拿著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淚水無聲地落在鴛鴦的翅膀上。
"姑娘,顧公子他......"挽月哽咽著說不出話。
微婉輕輕搖頭,將荷包貼在胸口,像是能感受到他殘留的溫度。"他隻是迷路了,"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等明年杏花盛開,他就回來了。"
此後每年暮春,隻要下起雨來,總會有人看見尚書府的後花園裏,有位素衣女子倚在杏樹下,手裏拿著枚玉佩,靜靜地等。雨絲落在她的發間眉梢,她卻渾然不覺,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和那株杏樹,還有那場永遠等不到的杏花雨。
迴廊下的銅鶴滴漏滴答作響,像在數著流逝的時光。微婉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杏花瓣,指尖冰涼。她知道,有些人一旦錯過,便是一生。而有些等待,註定要耗盡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