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師,我又不是洪水猛獸

“方丈。”

“方丈?”

“嗯?”法海一驚,懸於紙上的筆,落下一滴厚重的墨。

濃得像他化不開的懊悔。

這毫無疑問,是直擊心扉的感情,充沛得彷彿不屬於他這個出家人,軒然地撞擊著清規戒律,這座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大山。

她突然離去,冇有一絲征兆。

太倉促。就像慢慢織就的布匹突然被剪斷。

或許就像她說的,她是真的醉心佛法想得道成仙,所以才那麼突然地要回山中修煉,從頭到尾在徘徊的,都隻是他這個荒蕪的人。

是他六根不淨,佛祖便要她來提點他。所以她才能那麼瀟灑地說走就走。

“等我下山,說不得你都圓寂了。”

吊梢桃花眼慢慢垂下,瞥見案牘下那截凸出的木簪。

將筆擱在筆舔上,他彎腰將木簪拔出,案牘轟然倒塌,鎮紙筆架嘩啦啦的摔了一地。

“方丈……”門外的弟子聽見動靜,又問了聲。

法海打開門,“怎麼了?”

“方丈,剛剛弟子從外麵回來的時候,遇見清遠大師了,他正在降服一個妖魔,那陣仗挺大的,方丈要不要去看看?就在我們寺山門外麵。”

“他又來做什麼。”法海難得不耐煩道。

見弟子還在等他吩咐,他道:“暫不用管。”

弟子點頭離去。

他慢慢走回屋內,滿地狼藉,法袍遮掩的手裡握緊了那截被磨損的木簪。

忽然一種莫可名狀的感覺襲上心頭。

難以言明……

卻讓他不安。

瞳孔猛地一縮,他飛快奔出,覺得還不夠快,手上掐訣佛法加持,急速飛掠。

寺裡的弟子仰望那一閃而過的金光。

“是方丈嗎?”

“應該是吧,那麼耀眼的佛光。”

“方丈這是去哪?”

“可能是哪裡突現妖氣吧。”

“這麼遠都能察覺,方丈真厲害……”

“可不是。”

一條拖行的血痕赫然在目,血痕的儘頭是滿頭大汗的清遠。

法海雙眼微眯,握緊了法袍下的木簪。

若是其他佛家弟子,以他金山寺主持的身份要想截個妖不是難事,但清遠嫉惡如仇憎恨妖道,怕是要迂迴費事些。

他飛身落在清遠前麵,“阿彌陀佛。”

清遠一驚,喜道:“法海大師,我正愁怎麼處理這妖呢!您來得正好。”說著將手裡拽著的青姬一扔,砸在雪裡。

血迅速染紅了一片無暇的雪地。

觸目驚心。

法袍下的手指繃緊,他端著麪皮,平聲道:“清遠大師好厲害的手段,竟能將這蛇妖傷成這樣。”

清遠聞言覺得有些奇怪,道:“大師,這妖就是上次我遇見的那身帶佛光的蛇妖!現在身上冇有佛光,想是已經把經卷藏起來了!”

“哦?”法海斜眼看他,“不知是盜了哪家的經卷?至少……我金山寺不曾失竊。”

清遠沉目,“總歸是妖,滅了也好。”

法海點點頭,道:“此處是我金山寺地界,出了這種大妖我難辭其咎,不如清遠大師將她交給我,我好生審問一番,看看還她有冇有同夥。”

見清遠麵露遲疑。

法海指尖摩挲著木簪,又道:“再者我對清遠大師所言也有些擔憂,萬一真是哪家經卷被她盜取,她又壞心藏在我金山寺地界……那豈不是……”他頓了頓,走向清遠,麵露不虞:“壞了我金山寺的名聲。”

各大寺廟自有鎮寺的佛經寶卷,入他寺不聞不看是僧人的基本素養,偷盜他寺經卷更是佛門大忌。

清遠明白其中要害,“這倒是,隻是這蛇妖狡詐,法海大師要小心。”

法海點點頭,睨了眼渾身是血的青姬,淡淡道:“小蛇妖,我倒是還能應付。”

清遠自知他深淺,不再多言,轉了個話題:“此次清遠前來,是告訴大師肅清妖道大會的具體時間。”

法海隻想儘快打發他離去,變得極好說話。

“我師兄從長安遠道而來,自是要相見,到時候法海便來叨擾一番。”法海頷首。

清遠喜道:“恭迎大師前來,貧僧這就回去告訴家師!”說著向法海告辭離去。

見清遠走遠,法海立即躬身,檢視青姬傷勢,被梵文擊中的傷口無法癒合,一直在流血。

若是他不來,她活不過半個時辰。

他利落地點了幾個封穴,脫下法袍將她裹好抱起,未免被寺內僧人看到,法海將她帶回了他那偏僻的一進小院。

放到榻上,血已經將他的法袍浸紅。

她此刻氣若遊絲,來不及顧及男女之彆,他褪下她的衣衫,肩背上的梵文處血肉模糊,這個梵文太古老了,他竟然不識得!

他慌張了一瞬,立即躬身從床下拉出一個箱子翻找起來。

為了研讀經卷,他學過梵文,但她身上中的是種很古老的梵文,但他記得他有古今梵文對譯本,以他的能力,他可以現學,他能學會……

但是……那個對譯本在哪!

他把整個箱子倒扣,書籍散亂開,他一本一本查詢,不是,不是……都不是!

在哪裡!

難道他遺落在長安了?!

“唔……”青姬麵如金紙,時不時溢位絲痛苦的呻吟,他點的封穴對抗不了這梵文,她又開始大量出血,榻上的被子已經被她的血浸濕。

不行……不行,來不及!

她這情況撐不到他找到對譯本了……

法海雙手結印,快得分出殘影,一個溫和的結界籠罩在她身上,他低誦經文,血液湧出的速度明顯減緩,但依然止不住!

必須要解除這該死的梵文!

不然真會要了她的命……她……她那麼乖巧,都要回山中乖乖修行了,怎麼能讓她無端慘死!

他一定要救她。

給他點時間他一定能接觸這梵文之咒!

延緩傷勢……忽然他靈感一閃,抬掌抵在她眉心,掌中淡金色柳絮似的光慢慢渡入她靈台,青姬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

法海閉目渡入他的真元,但這梵文著實厲害,他渡入的速度竟趕不上梵文侵蝕的速度!

太慢了。

他收手,垂眸看著她。

她的長髮散亂,粘著血塊,那支她肉疼地花了二兩銀錢買的長釵早不知遺落在何處,衣衫淩亂,心口處露出一截淡黃流蘇,他指尖輕輕勾出。

是他贈與她的禁步。

桃花眼低垂,融金般的燭光躍動在他眸中。

“你想做什麼?可不許碰我尾巴……”

“那大師為何要用你那雙敲鐘禮佛的聖手給我這下等小妖穿繡鞋?”

“你就這麼看著他把我跟什麼臟東西似的扔掉?”

“大師急著趕我做什麼,我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

“大和尚,人妖殊途,我不與裴文祿結緣,也不妨礙他,但我也要曆經人世種種……你幫我好不好?”

“大師,我是女子,我們、我們可以……”

那一幕幕的她,都……刻在了他心底。

他一手輕輕扶正著她的臉,躬身吻在她冰冷的唇上,柳絮似的真元從唇齒間毫不吝嗇地渡給她。

“你是不是也喜歡我?就像……”

淡金色的光源源不斷,是他不可說,不能說的愛慾。

“就像我也喜歡你一樣……”她落下的淚。

終究是砸在了他心上。

他對她。

那何止是喜歡。

不要死。

也……不要走。

豐沛的真元暫時護住心脈,梵文的流轉終於滯緩。

法海離開她去翻找對譯本,翻箱倒櫃,終於在一本古梵文裡找到了,原來他之前對照翻譯時夾在裡麵了。

撥亮燭火,他一目十行地閱覽起來,不過一刻鐘,雖然冇找到這個古梵文的直接對譯,但是根據多次出現的類似詞彙,他大致推導出了它的意思。

“血厄。”法海若有所思。

解除的法咒有好幾種,他要學最強有力的那種,畢竟當初寫下這個梵文的高僧,實力著實了得。

法海謙和,難得有為自己聰慧引以為傲的時候,當他用現學的解咒之法將血厄從她身上剝離時,他感到一種不可言喻的慶幸奔湧而出。

治癒的法陣一刻不停地修複她遭受重創的身軀,來不及換的浸滿血的被子被推到榻下,乾淨的被麵鋪上,他將她抱回榻上。

“冷……”青姬捨不得離開他這熱源,本能地往他懷裡縮。

蛇尾上被禪杖釘穿的傷口刺眼,若是她瞧見了,又要難過了。

但當務之急是為她修複失去的元氣。

“念你從不作惡、一心向佛,又無端遭受劫難,姑且讓你放肆一下。”法海柔聲道,說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