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魏之訊傳遍天下，九州震動。

韓、趙、魏三晉儘歸秦土，中原腹地已無遮攔。大秦鐵騎所到之處，列國望風披靡，再無一國能單獨正麵抗衡。

章台宮大殿之上，文武分列，氣氛肅殺又激昂。嬴政一身玄色王袍，腰懸長劍，立於地圖之前，目光掃過群臣，聲震四壁：

“三晉已滅，燕齊膽寒。如今天下之大，唯有南方楚國，尚有千裡之地、百萬之師，是我大秦東出最後勁敵。滅楚，則天下一統，近在眼前！”

眾臣無不振奮，唯有墨軒靜立一側，垂眸不語。

嬴政目光先落在年輕氣盛的李信身上。

李信驍勇果敢，曾率輕騎深入燕地，生擒太子丹，深得嬴政賞識。見王上看來，李信當即出列，昂首挺胸，意氣風發：

“大王！臣願領兵伐楚！定踏平郢都，生擒楚王！”

嬴政微微頷首，問道：“若以李將軍為主將，需多少兵馬，方可破楚？”

李信不假思索，朗聲答道：

“臣隻需二十萬大軍，足矣！”

滿殿一靜，隨即不少年輕將領紛紛附和。楚國土雖廣，兵雖多，卻內政混亂，君臣不和，在他們眼中已是外強中乾。

嬴政並未立刻點頭，轉而看向另一側鬚髮皆白、沉默如山的老將王翦。

王翦一生征戰，滅趙、破燕、平魏，戰功赫赫，沉穩如山，是大秦定海神針。

嬴政沉聲問道：“王老將軍以為，伐楚當用多少人馬？”

王翦緩緩抬眼，聲音沉穩，卻擲地有聲：

“非六十萬不可。”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嘩然。

六十萬，幾乎是大秦舉國之兵。將全國精銳儘數交付一人，等同將半壁江山托付。

嬴政眉頭一蹙，語氣中已帶幾分不悅：“王將軍果真老了，竟如此膽怯！楚國外強中乾，何需六十萬大軍？李信年少果敢，所言二十萬，方是正理！”

王翦垂首，不再多言。

他深知，君王此時意氣風發，聽不進保守之言。多說無益，徒引猜忌。

墨軒在旁，心中暗歎。

楚國看似衰弱，卻幅員遼闊，迴旋餘地極大，民風彪悍，又有項燕這般名將坐鎮。二十萬伐楚，看似勇猛，實則是輕兵深入，犯了孤軍大忌。

但君王心意已決，他此刻出言阻攔，隻會被視作阻撓大計。

嬴政當即拍板：

“命李信為主將，蒙恬為副將，領兵二十萬，南下伐楚！”

“王老將軍年邁，暫且回鄉休養，安享晚年。”

王翦不言，躬身領命，當日便辭官離去，返回頻陽故鄉。

李信大軍浩浩蕩蕩南下，起初勢如破竹，連破楚城，捷報頻傳。鹹陽城內，一片歡騰，人人都以為滅楚指日可待。

嬴政更是對墨軒笑道：“先生看，李信果然不負朕望，楚地唾手可得！”

墨軒隻是淡淡一答：

“勝敗尚未可知，楚地深遠，恐有變數。”

果不其然。

李信連戰連捷，漸漸輕敵，隻顧長驅直入，卻不知楚國大將項燕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項燕故意示弱，引秦軍深入，隨後親率楚國精銳，銜尾追擊，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突然從側翼猛攻秦軍大營。

李信猝不及防，秦軍陣腳大亂。

楚軍四麵合圍，殺聲震天。秦軍連失兩座大營，七名都尉戰死，士卒死傷無數，全線崩潰，大敗而逃。

二十萬大軍，幾乎折損過半。

敗報傳回鹹陽，舉朝震驚。

嬴政勃然變色，一掌拍在案幾之上，聲震大殿：

“李信誤我！辱我大秦軍威！”

憤怒過後，是徹骨的冷靜。

他終於明白，當日王翦所言，並非膽怯，而是老成謀國。楚國之大，遠非二十萬便可輕易吞下。

嬴政沉默良久，猛地起身：

“備車，前往頻陽！”

他親駕馬車，星夜兼程，直奔王翦故鄉。

見到王翦，嬴政毫無君王架子，當麵致歉：

“寡人當初不聽老將軍之言，輕信李信，致使秦軍大敗，辱冇國威。如今楚兵西進，形勢危急，老將軍雖有病在身，豈能忍心棄寡人於不顧？”

王翦依舊推辭：“老臣年邁多病，腦子糊塗，還請大王另擇賢將。”

嬴政深深一揖，語氣誠懇：

“此前之事，皆是寡人之過，將軍不必再提。眼下滅楚大計，全係將軍一身，望將軍勿再推辭！”

王翦見君王心意已決，這才正色開口：

“大王若一定要用臣，非六十萬大軍不可。”

嬴政毫不猶豫，一口應下：

“全聽將軍安排！”

次日，嬴政下旨，舉國征兵，集結六十萬大軍，儘數交由王翦統帥。

出征之日，鹹陽城外，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六十萬大軍整裝待發，氣勢驚天動地。

嬴政親自送至灞上，舉杯對王翦道：“老將軍此去，定要一舉滅楚，天下一統，在此一戰！”

王翦接過酒杯，一飲而儘，卻忽然開口，向嬴政請求：

“老臣年邁，此去沙場生死難料，隻求大王賜下良田美宅、園池田地，為子孫後代留點基業，老臣便無後顧之憂。”

嬴政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老將軍既已立功，還怕日後貧窮嗎？”

王翦正色道：“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唯有趁大王信任臣時，多求田宅，為子孫留些產業。”

嬴政大笑應允，心中疑慮儘消。

大軍開拔後，副將蒙恬不解，低聲問王翦：“將軍為何屢次求田問舍，不怕大王不悅嗎？”

王翦望著遠去的鹹陽城，輕聲歎道：

“大王性情剛猛，多疑不信人。如今舉國六十萬精兵儘在我手，他怎能安心？我多求田宅，表明自己隻貪富貴、無謀反之心，方能讓大王不疑我、不製我，我纔可安心滅楚。”

蒙恬恍然大悟，心中對這位老將的智慧，敬佩萬分。

與此同時，墨軒立於灞上高坡，目送大軍遠去。

風拂衣袂，他輕聲自語：

“六十萬大軍儘出，項燕，你可準備好了？

秦、楚兩國國運之戰，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