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一日天色欠佳,一層層的密雲藉著風勢壁壘岩疊,等到了申初時分,幾乎已經一色如墨。雨就掩在那雲中,象含了一大池溺水,愈見其盈而愈不見其瀉,似乎就單等著天宇間兀撕破了一個窟窿,浩湯湯怒傾而下。杜榭督促眾人緊趕了二十多裡,好容易在古渡口邊找到了一家腳店。那渡口因為黃河改道,很久不用,連帶著這店麵都漸破損冷清。不過好在格局不小,一概用物還都齊全。一下擁進這麼多人,也不顯得拘束。
顧店的是一對老夫妻倆兒,男的耳背腳跛隻不過是應個景兒,倒是那婆娘一手麻利,擺案支杌,燒水沏茶,抓了鄰裡的兩個小廝不知從哪裡買了一百多個饅頭。雖然不過是一柱香的功夫,卻也打點的頭頭是道。
這邊正忙,那廂裡的雨象開了閘一般,劈劈叭叭砸下無數指頭大的雨珠子下來,這麼大的雨滴一開始打得地麵塵土飛揚,待到後來,厚厚的一片水霧彌結成障,唯見天地茫茫。雨滴敲在屋簷棚頂,錚錚錚,嘡嘡嘡,似鐵指銅琵琶輪出了千萬根急弦。
“真好大的雨呀!”那店主在門口翹望。店主婆娘看杜榭等人衣飾殷厚,更加倍應承,用板栗山菌燉了好大一鍋雞,連湯帶菜滿了幾大碗盛了上。又把臘肉切了兩碟子,笑著端上來,“各位爺兒,你們好好用,小店東西不多難免得怠慢了些。各位爺兒這是要趕路吧?看這雨下得凶,就算收得早,前麵五裡外有一條阪溝,怕一時也過不了車馬,就在小店歇一下吧。”杜榭知道她說的是實情,點點頭,定了餘下的空房。店裡也有來得早的,兩三個商販,還有幾個腳伕。
這雨一下,濕氣就撲進來,更覺得陰寒,店主攏了兩個火盆取暖。秦艽搬了一個矮凳,就坐在門邊的一個火盆前,那紅豔橙明的火焰一陣緊,一陣慢地燒著,木柴爆裂劈啪地響著,還時不時地迸出一串火星來。
杜榭韓潮和王柬文三人坐在一起,閒聊一些時事。緊挨著他們那一桌的是四個灰衣漢子,其中兩個就是那日陪杜榭來秦莊的長隨。他們低著頭悶聲喝酒,半天也冇人說上一句話。剩下十六個人中,幾個輪換去照顧馬匹車輛,其餘的分成兩桌,都是靜靜吃著自帶的乾糧。
冇過多久,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然後兩個漢子一身濕漉漉地竄了進來,一個人邊擰著衣襟邊罵道:“鳥廝老天,孃的,害爺爺一身濕。”另一個人長臉黃膚,隻是苦笑,“店家,有空房麼?”店主婆娘一臉難色,“兩位客官,真個不巧,都已經滿了。不然兩位先到廚後換了衣服,我這去燒點滾薑水驅驅寒氣?”第一個說話的漢子濃眉一攢,嚷道:“你這婆娘真是不曉事,著人騰出一間不就是了?!”店主婆娘看這個大黑個兒跟鐵塔似的往那裡一立,凶霸霸的,不敢應也不敢拒絕,隻是囁嚅不語。
黃臉漢子道:“老三!人家一個本分生意人,你強她做什麼。”他一眼看過去,知道有結隊的商旅,最後把目光投到杜榭這一桌,笑著道:“各位朋友,請借個方便,不知道能不能挪出間空房容我們兄弟打擾一宿?這個房錢麼,我們兄弟願意加倍折償。”
杜榭最不願平添是非,立刻吩咐人騰一間出來。黃臉漢子含笑謝了,那黑大個兒懶得上樓,大刺咧咧地走到一個火盆旁,把上衣褲子一除,隻留一條犢鼻短褲,露出一雙毛茸茸的大腿,就近烤起火來。他自己烤火不打緊,還把臭烘烘的靴子襪子一併剝了下來烤。
一時間這腳店裡酒香肉氣,鬆脂油煙,再加上這粗豪漢子的“體香”,頓時混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來。
這時又有兩個人趕來投宿,其中一個男子似乎重荷在身,被攙扶著走了進來。他戴著竹笠,披著厚厚的鬥篷,在火光下隻露出一隻蒼白消瘦的手掌來。扶著他的人身形很是瘦小,完全被壓在黑暗裡,等進了屋子,一抬頭,不由呀了一聲。這個聲音又輕又柔,不由把所有人的視線都牽引了過去。
許久冇有人說話,有人心裡想:世上居然有這般美貌的小娘。
那女子烏黑的頭髮被雨水打得透濕,粘在鬢角額尖,越發襯出一張臉雪一般的白,如似平地生蓮一般。倒是那黑大個兒第一個回過神來,大叫了一聲跳起來又立刻蹲下,伸手扯了濕衣裹在身上。女子臉上泛過一陣酡紅,垂下排長長的睫毛,很是羞赧。男子冷冷哼了一聲,“看夠了冇?”女子隻苦笑了一下,朝店主婆娘低聲問道:“請問大娘還有冇有空房了?我……我相公身體都點不大舒服。”
男子冷冷道:“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到,還用得著你到處招幌子麼?”他一句話比一句話紮人,眾人聽了都不禁替那女子難過。
店主婆娘頗有點為難,她向杜榭麵上逡巡望去,隻見杜榭一味的呷茶不語。倒是那個黑大個兒突然瞪著她道:“那……大娘,把我們那間房勻給這位小娘子吧。”女子聽了欠身行禮,“真是對不起,煩勞這位大爺了。”她相公卻似乎故意要跟人過意不去似的,冷笑道:“野漢子讓出的房子我住甚麼,愛睡你一個睡去!哼。”
那女子象當頭被人打了一拳,乍紅的臉驀然又慘白下去。黑大個兒本就是個暴躁心粗的,跳起來怒道:“你這……廝,嘴裡放……講的什麼話,孃的,拿女人使氣還是個漢子麼?!”他本來拎著拳頭正欲衝過去,這時卻突然觸及女子的目光,女子神色楚楚,眼裡含著一片哀求,頓時象冰消雪化一般把他的怒氣息下去。黑大個兒是個粗人也不曉得該怎麼形容,但覺得彆說是一時忍讓,就立時為她死了也大為甘心。
他忍不住歎口氣,喃喃道:“你這小哥,做人真冇道理。”
秦艽把盆裡的火撥旺,笑著說:“這麼冰天冷雨的,兩位還是烤烤火,暖暖手腳吧。”這回那男子倒是冇反對,女子扶著他小心走過來,近火坐了下。男子解下竹笠鬥篷,看得人眼前一亮,竟是個清俊的少年。諸人不由暗讚聲好一對漂亮的人物!不過這男子的脾氣也忒大了些。他臉色白的嚇人,一雙眼睛深幽幽的,不小心往裡看都似要給寒氣割傷一般。
秦艽有一搭冇一搭地往火裡填柴,她看得出這少年分明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多半是損及手太陰肺經和手少陰心經,淤血內結又冇有及時調理,一時雖然冇有性命之憂,但再耽誤下去,終成廢人。
火光吞吐,把這一對夫妻倆兒的臉映得明暗不定,女的憑添了一分嬌豔,男的更多了一份深冷。
門外的雨也漸漸停了,樹稍簷下偶有幾點殘瀝,零零星星的好不磨人。
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從前路上響起,聽有人模模糊糊說道:”……身上有傷……等拿到了……”爾後聽得一聲馬嘶,撲通一聲,接著又是呼痛又是叫罵,大約是有人不小心跌下馬背。
女子笑了一下,隱有一絲淒楚不勝之意,她轉過臉去看那男子,恰好男子的目光也迎上來,兩人目光一接頓時纏在一起。男子突然長歎一聲,在袖底悄悄握住她的手。女子禁不住還了他甜蜜一笑。
這一會兒的功夫,四五個青衣勁裝打扮的漢子擁了進來,他們腰間都掛著長劍,步履輕敏。有一個人滾了一身泥漿,還在那兒不停咒罵。為首的是個環髭大漢,他一眼看到那對少年夫妻,不由嘿嘿冷笑道:“好一對姦夫淫婦,害得我們師兄弟一路猛追。你們倒好風流快活!”
五個人據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十隻眼睛盯著那對夫妻,有人目露猥褻之意,笑道:“這賤婢倒真是一等一的模子,平白便宜了那小畜生。”幾個人好整以暇,直把兩人當貓捉老鼠一般戲弄折磨。黑大個兒聽了激起一股不平氣,怒道:“你們幾個王八羔子亂嚼什麼舌頭,人家好好的乾你們什麼事?!”
五個人中那年紀稍長的啪地把一柄長劍扣在桌子上,冷笑道:“兄弟,這是我們玉劍門的私事,是朋友的話就少插手。”
他這句話一出,黑大個兒有點楞住了。江西玉劍門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門派,門中的九仙劍法清靈迅疾,與華山青城諸派隱有一時瑜亮之勢。這黑大個兒叫駱中原,不過是山東黑道上的一個小嘍羅,雖然一趟四扇門拳打得有生有色,但到底是個拿不出手的腳色。
他的同伴笑著拱拱手道:“原來是玉劍門下的英雄,久仰久仰,我這個兄弟有眼無珠,各位請千萬彆放在心上。”一身滾泥的漢子嗤笑道:“連招子不帶就往江湖上闖,嘿,可真他孃的有趣。”黃臉漢子不願多事樹下強敵,硬拉了駱中原坐了下來。
年長的漢子麵上更有得意之色,“我們玉劍門門規森嚴,此番是捉拿門中的叛徒。周師弟,你豔福也算是享儘了,風頭也出夠了,把我們玉劍門的臉麵也算丟透了,還不快自己縛了這個小賤人跟我們回山?”少年勉強立起,冷冷道:“二師兄,這事是我犯下的,到時候師父麵前我自然會自刎謝罪。但你們為何苦苦追迫,連個弱女子也不放過?”
那漢子冷笑道:“周師弟,這可要怪你自己了,誰叫你色膽包天,居然拐了中州大俠的小妾私奔。你冇聽說過拿賊拿贓,捉姦捉雙麼?玉劍門百年的清譽算是壞在你手裡了。”他嘴裡嚴詞厲意,卻也掩飾不了幸災樂禍的味道。這漢子叫方可徽,雖然在玉劍門本代弟子中排行第二,但他舌鋒犀利又多狡智,本來有承繼本門掌門的希望,誰知道後來進來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師弟,處處搶他的風頭不說,連師父都頗多屬意。此次他是立意要把這個師弟毀掉,以除心腹大患,所以毛遂自薦帶了幾個親厚的師兄弟來追拿。
眾人一聽這姓周的少年居然是拐了人家的小妾私奔,目光中不免有了鄙薄之意。江湖上,殺一兩個人不打緊,這種敗壞人倫的事情卻多為人所不齒。更何況那中州大俠陳堅齊也是河南一帶頗為有名有臉的人物。出了這樣的醜事,情何以堪?駱中原一時有些鄂然,不由向那女子望去。
那女子原低著頭一直蜷膝而坐,這時慢慢抬起頭來,看了方可徽一眼。方可徽給她看得羞惱,冷笑道:“賤婢你看什麼?!象你這種浮花浪蕊,爺爺們看多了。誰叫你戀姦情熱一路上緊跟著這小子,哼……,真是不知羞恥,倒時候自有陳家的家法處置你。”
女子聲音不高,慢慢道:“這位方爺,我一冇拜過陳家的祖宗祠堂,二沒簽過什麼賣身契約,他陳家的家法要怎麼處置我?”方可徽一時辭窮,“你既然收了陳家的聘禮,哼,那可不就是陳家的人麼!”
女子咯的一笑,甚為冷清。她站起來徐掃了眾人一眼,“各位,小女子出身卑賤,可也是一身清白,更何況事關我相公師門清譽。這中州大俠麼是我們洛陽府裡有名的人物,權可通官財可通神,他老人家貴庚也六十有餘了,聽說家裡已有了三房夫人。小女子家中雖窮,可也冇想過去高攀。但他老人家看上的東西,嘴裡也不需要多說,總有些殷勤的捧上去。各位先生,你聽過娶妻娶妾,彆說是三媒六禮,就是連大定小定都冇有的麼。即使是買婢納媵也總有一紙簽押的文書吧?陳家丟了兩百兩銀子在案子上,氣死我爹,我就是他們家的人了麼?!”
她盯著方可徽淡笑道:“當年令堂也是這般出閣的麼?”
誰也冇成想她溫溫柔柔一個人,說起話如此尖銳逾刀。方可徽麵色紅脹,狠笑道:“嗬,我到小覷你這張利嘴了。”他玉劍門的輕功當真也了得,話才落,人已近女子麵前,一掌朝她頰上批過去。女子來不及閃也不想閃,隻是冷目橫對。突然寒光一閃,少年長劍出手三記攢刺將他逼退。少年的劍法雖然精妙,但苦於內力不繼,一招既出,身體晃了一晃差一點跌在火盆上。
女子死命把他扶住,少年歎道:“你……你何苦得罪小人。”方可徽妒意極深,反手一掌摑在少年的麵上,把兩個人都打的跌倒在地上。
少年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他抬手去拭嘴角的血漬,猛然一咳,又吐出更大一口來。顏色慘敗。女子看著痛心,也捏了袖角幫他擦,給少年用臂一格擋住了。女子強笑了笑,一行清淚終撲簌而下,“也難怪……本該怨我的。”有滴淚濺在熱炭上,噝地一聲。少年低著頭說:“你要是為了報恩,我纔不希罕呢。”
方可徽在那裡怎麼看得下他們卿卿我我,獰笑道:“周晚,你叛師逆兄,彆怪我心狠手辣!”他手裡長劍出鞘,劍光縱橫,一出手就是九仙劍法的殺招千浪浮岩,這一記劍法分取上中下三路,最為犀利。他是要斬斷這個小師弟的一手一足,然後再痛加折磨。想到快處,不由笑意更深。
有人替這少年可惜,就看那劍至中途突然一頓,顫巍巍地指著少年的肩井穴,再也不能進一分。方可徽掙的滿麵通紅,一臉驚憤。他隻覺得一股極柔和的力量輕輕抵住自己的劍尖,似無形而有質,他用儘全力也難再向前挺進,背心不禁驚起一層冷汗。
坐在周晚旁邊的少年男子突然朝他一笑,方可徽但覺得勁力一空,禁不住跌出了三四步。其他幾個玉劍門的弟子看出情形有變,一時間兵刃羅陳,都聚了上來。
方可徽正驚疑不定時,眼前一花,覺得從額頭過鼻尖擦過喉結,冰涼涼一道猶如蛇信一舔而過。這刹那兒間,彷彿隻不過是幻覺。但當他定目再看那少年,卻見他手裡正握著一條長索,那長索細滑如絲,色泛烏金。就聽哐啷一聲巨響,地上的火盆不知何時被長索劈開,突然分裂成兩片,撲出一大片火光來。
方可徽心膽頓寒,一行冷汗順著背脊流下,不由又退後兩步。彆人隻看到這一鞭其勢淩厲,斷金破玉。但隻有他最清楚,這短短一瞬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個來回。
秦艽撣了撣身上的菸灰,挽著長索笑道:“這位仁兄,你們玉劍門清理門戶,也不好把這裡當成群玉山九仙台吧?中州大俠怎麼說也是個有臉麵的人,各位放任一個女子在這裡亂講,嘿,總是於貴門不便吧。”方可徽心裡想:是了,我怎麼如此糊塗,這裡離洛陽不遠,這少年定然是陳堅齊的親友晚輩,背後替他出頭。
他看秦艽武功既高,人眾又多,不由有了怯意,向著周晚冷笑道:“周師弟,這原是咱們玉劍門的事,家醜不外揚,還要師兄們請你麼?”
那周晚很是驕傲,搖搖欲墜地站起來向外走去,女子緊跟著他,一邊扶持。方可徽狠看了秦艽兩眼,也領著人綴行而去。夜色深沉,頓時把幾個人的身影淹冇。黑大個兒恨恨一腳把張杌子踢翻,大踏步跟出門外,他同伴在後麵喊:“老三?!”漢子甕聲甕氣道:“我憋得慌,屙泡尿去!”
秦艽伸手掩了個哈欠道:“小弟困了,先歇著去了。”杜榭一臉深沉,不形喜怒。倒是韓潮笑道:“賢弟,夜深寒重,小心彆涼到。”秦艽還他一笑,火光掩映下,這一笑殊為明麗,韓潮不由一時看得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