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鋪滿整間客房,將屋內的光影切割得明暗分明。

王宸佇立原地目光死死盯在影子之上,眼底滿是篤定。

幾秒、十數秒、數十秒。

地麵的黑影毫無異動。

王宸心底那股篤定的猜測悄然鬆動,滋生出幾分懷疑。

“難道是我猜錯了?可陸小堇看向劉紅的那一眼,那個方向上除了劉紅,隻有我了啊。”

“或許她早已藉著光影裂隙徹底逃離府邸,根本未曾依附我的影子藏身?”

王宸斂去眼底的銳利眸光,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看來陸小堇的底牌與退路,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莫測。一念至此,王宸輕輕搖頭,抬手便欲探向桌案蠟燭,熄滅火光。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燭芯的刹那,腳下原本紋絲不動的黑影微微一顫,下一瞬,漆黑的影子表層驟然動盪起來,層層細密的漣漪自黑影中心緩緩擴散連綿不絕。黝黑的影子不斷扭曲,原本規整的人形輪廓徹底碎裂,透著一股的邪異。漣漪愈演愈烈、動盪愈發激烈,整片黑影如同沸騰的墨汁,劇烈翻湧震盪,隱隱有人形輪廓自漆黑深處拱起。

撲通——

一道纖細單薄的女子身形,終於從漆黑深邃的影子之中艱難地剝離出來。現身的陸小堇,再也冇有了往日清冷絕塵、從容淡定的模樣,渾身透著極致的狼狽,摔倒在了地麵之上。

她身軀蜷縮,彷彿渾身骨骼都佈滿裂痕,單薄的身子一直在顫抖,好似每一寸肌理都透著劇痛。先前盤束起來的長髮此刻也儘數散亂,縷縷青絲淩亂黏貼在臉頰與脖頸,大半張精緻的容顏都被雜亂髮絲遮擋,隻露出半截毫無血色的下頜與唇角。

唇角溢位的猩紅血跡尚未乾涸,順著下頜緩緩滴落,點點猩紅觸目驚心。身上一襲貼身黑色夜行衣沾的滿是塵土與暗紅血漬,胸口位置大片血色浸染,將黑色衣料浸透得更顯暗沉,赫然是重傷嘔血的痕跡,昭示著她此刻傷勢極重。

陸小堇艱難的想要抬起蜷縮的身軀,骨骼細微作響,隨之而來的劇痛讓她眉頭皺的更緊,可惜卻依舊隻能半趴在冰冷的地麵之上,明顯是四肢發軟、力道儘失,連支撐身軀站立的力氣都全然失去。

短暫調息之後,她艱難抬首,透過淩亂的髮絲縫隙,一雙依舊清冷堅毅的眼眸,直直迎上王宸深深打量的目光。

四目相對,氛圍瞬間有些詭異。

王宸佇立原地,眸光沉沉,看著眼前這個狼狽至極,卻依舊冷傲不減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忌憚、疑惑、唏噓、權衡,層層心緒交織纏繞。

“這是一個心思深沉、敢以身犯險的狠人,也是一個身負詭異秘術、讓人為之忌憚的強大試煉者。”

“可當下若是救她……要不還是算了,把她……”

王宸心理稍作思量,正要開口問詢,可話音尚未出口,眼前的陸小堇好似抵達身體的極限。

“撲通!”

一聲輕微的悶響響起。陸小堇渾身力氣瞬間抽空,眼眸瞬間黯淡渙散,腦袋一歪身軀直直向前軟倒,徹底失去了所有意識昏了過去。

“What Fu…!你這丫頭可真是太…”

王宸見狀,哭笑不得。他預想過無數種對峙的局麵,預想過陸小堇的反撲、隱忍、談判、示弱,唯獨冇有預想過,對方竟然直接當場昏迷,將所有的爛攤子、所有的兩難抉擇,儘數甩給了自己。

寂靜的客房之內,燭火依舊搖曳,光影斑駁,唯有地上滿身傷痕的陸小堇靜靜躺著,將一道足以致命的難題,狠狠砸在了王宸心頭。一瞬間,無儘的糾結與權衡,如同潮水般瘋狂席捲王宸的心神,在他腦海之中飛速交織。

第一個念頭,便是最理智、最穩妥、最利己的選擇。

“彆猶豫了,把她交出去吧。”

“直接推門而出,傳喚值守親兵,將這名行刺曹操的刺客交出。”

今夜曹操遇刺,曹營上下所有人都在瘋狂搜捕刺客,此刻他親手擒獲刺客,必然能徹底洗刷所有潛在嫌疑,打消曹操心底所有猜忌,徹底贏得典韋、曹昂的絕對信任。經此一事,他在曹營的地位將徹底穩固,後續所有佈局都會多了一份底氣。

“若還有良心,就不能把她交出去。”

“終究是同出靈界、同曆試煉的人。我們雖說關係不深,但畢竟在這個試煉中也是相互協作的隊友,她刺殺曹操也是為了試煉任務,也是為了讓大家活著。若是此刻將重傷昏迷的她交出,可能死都是最好的結局。”

一念及此,王宸心底瞬間生出幾分不忍。可不忍歸不忍,現實終究殘酷。

“如果不交把她出去,那又該怎麼處理這麼個大活人呢?”

此刻的曹操府邸,早已層層封鎖戒備森嚴。府院內外親兵林立,巡查不絕,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進出。陸小堇重傷昏迷毫無行動力,一身醒目的黑色夜行衣,滿身血跡傷痕。在這般銅牆鐵壁的封鎖之下,想要悄無聲息將她安然送出府邸,簡直是癡人說夢。

稍有不慎,便是行跡敗露。屆時私藏刺客、暗通敵犯的罪名會死死扣在王宸的頭上。曹操本就多疑,經此刺殺一事,更是草木皆兵,絕不會有半分姑息饒恕。到時候王宸今夜所有的功勞,先前所有的佈局儘數作廢,甚至會連自己的性命一併賠進去,落得個滿盤皆輸的下場。

“交是肯定不能交了,但也不能冒險把她送出去。隻能暫且將她藏在這,等這丫頭醒了,讓她自己用秘法出去。”

王宸深深吐出一口氣。眼下唯一的隱患便是,藏匿期間若是被人意外發現,一切皆休。他低頭再度看向陸小堇一身漆黑刺目的夜行衣,外加滿身未乾的血跡,這般模樣任誰看到,都會第一時間認出是刺客。

心念既定,王宸轉身快步推門而出,藉著夜色遮掩快速穿梭在迴廊之間,避開往來親兵的視線,不多時便去而複返。他手中多了一身尋常侍女布衣。進門合栓、落鎖隔音,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王宸心底也已然敲定說辭:

“若是日後有人察覺到屋裡藏了個人,便謊稱自己連日催動秘法、損耗過巨、元氣虧虛,特意尋來一名女子用以滋養元氣,輔以秘法補足損耗,合情合理。”

想好退路,王宸俯身小心翼翼地為昏迷的陸小堇褪去破損的黑色夜行衣,動作輕柔避免加重她的傷勢。看著手中的夜行衣重新幻化為B級特戰服,王宸不由感慨:

“特戰服竟然還能這麼用啊,回頭要問問她怎麼辦到的。正愁著這身刺客衣服怎麼解決呢,這下倒是省事了。”

隨後王宸又將備好的侍女布衣為陸小堇換上,遮蓋住滿身傷痕,抹去所有明顯破綻與痕跡。想了想,王宸俯身將陸小堇小心翼翼橫抱而起,緩步走向內側睡榻,將她輕輕安放躺下,擦去臉上和手上的血汙後,蓋好薄被。

燭火柔光灑落榻前,輕輕落在陸小堇的臉龐之上,褪去了夜行衣的她,冇了殺伐戾氣,隻剩下清麗皎潔的五官輪廓,肌膚白皙細膩,眉眼精緻柔和,哪怕深陷昏迷,一雙秀眉依舊微微蹙起,不曾舒展,像是始終被心事與傷痛纏繞,平添幾分柔弱惹人憐惜。

王宸立在榻邊,看著她的睡顏,心底思緒又悄然氾濫。

“不得不承認,這丫頭除去冷硬性子之外,單論容貌確實姿色出眾,氣質清冷獨特。若是平日裡不終日冷臉相對,定然是溫潤動人、極為耐看的女子。”

“能踏入靈界參與試煉的生前必然都身負滔天執念之人。她這般年紀輕輕,便隱忍狠絕,拒人千裡。必然也是曆經無數傷痛,揹負常人難以想象的過往,才磨礪出這般性子的吧。”

“哎,也是一個苦命的人啊。”

一念及此,王宸心底的忌憚與疏離悄然褪去幾分,多了幾分莫名的唏噓與惻隱。看著榻上氣息微弱、重傷昏迷的陸小堇,他心底掙紮再三,終究是抬手摸向懷中,取出一瓶B級療傷藥劑。這瓶藥劑價值不菲,是他僅有的用於療傷救命的道具,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王宸指尖捏著藥劑,眸光微動,心底最後斟酌片刻,終究擰開瓶塞,小心翼翼將藥劑一點點送入陸小堇蒼白乾澀的唇中,清冽的藥香悄然瀰漫,溫潤的藥液入喉。做完這一切,王宸直起身,看著榻上安然昏睡的女子,低聲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刻意淡化心底的善意,強行給自己找足藉口:

“我這可不是可憐你。這藥劑是借給你的,等你醒了是要還的。”

“再說了,你越早甦醒,就能越早離開,我也能早點丟了你這燙手山芋。說到底,我救你也隻是為了自己的安危謀劃而已。”

無人應答,唯有燭火輕輕搖曳,默然見證他的口是心非。

喂藥完畢後王宸不再停留,確認屋內痕跡儘數抹去,隨即轉身抬步出門,落輕鎖、斂行蹤,快步朝著曹昂所在的院落趕去,應對後續局勢。

他全然未曾察覺,就在房門合攏光影隔斷的刹那,原本徹底昏迷的陸小堇,眼瞼極其細微地輕輕顫動了兩下。一縷微弱的意識短暫復甦,她的眼眸勉強掀開一線微隙,朦朧恍惚的視線堪堪捕捉到王宸離去的背影,隨即腦袋一沉,再度沉沉昏睡過去。

王宸一路快步穿梭庭院迴廊,不多時便抵達曹昂休息的院落。一番問詢才得知,曹昂早已甦醒,心繫父親安危,已然帶著付大賢先行趕往曹操的主院。得知訊息後的王宸不敢耽擱,立刻馬不停蹄趕往曹操府院。

尚未走進院門便能感受到整片院落的肅殺壓抑氛圍。典韋身披重甲、手持長刀,佇立院門正中,麵色鐵青煞氣未消,周身威壓厚重逼人。無數親兵分列兩側,持刀肅立目不斜視,將整座院落圍得水泄不通。院內燈火通明人影攢動,一片忙碌緊張的景象。一盆盆冒著熱氣的血水,不斷從曹操的寢屋內被侍從端出,足以想見曹操的傷勢何等棘手。

曹昂與付大賢正立於院內空曠處,滿臉皆是憂慮神色。曹昂率先瞥見走來的王宸,眼眸亮起,當即上前對著王宸深深拱手一禮,語氣滿是由衷的感激:

“多謝子龍先生!今夜若非你預判天機,提前告知府中凶險,又得孔明兄弟及時傳訊,我父親定然難逃這鬼魅邪術的刺殺。先生於我曹家、於我父親,有救命之大恩!請先生受曹昂一拜!”

說罷,曹昂便欲躬身下拜。

王宸見狀立刻側身快步閃避,不敢受此大禮,雙手連忙虛扶,口中連連謙遜推辭:

“大公子萬萬不可!羞煞在下、愧煞在下!”

他順勢輕輕扶起曹昂,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與自責:

“今夜這刺客的邪魅秘術詭異莫測,在下雖提前預判凶險,卻終究學藝不精,未能徹底攔下刺客,依舊讓惡賊得逞,致使丞相身受重傷。在下心中早已愧疚萬分,實在不敢居功受讚。”

一番謙遜自責的話語,既承接了功勞穩住了人設,又儘顯謙卑格局,讓一旁值守的典韋、周遭聽聞的親兵,皆是暗自心生認可。二人正言語之際,寢屋房門輕輕開啟,負責診治療傷的醫者從屋內走出。院內眾人瞬間齊齊圍上前來,典韋急切問詢:

“先生,丞相傷勢如何?可有性命之憂?”

醫者輕輕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開口回稟:

“諸位大可放心,丞相吉人天相,已然徹底穩住傷勢,再無性命之憂。胸口貫穿傷口已然徹底清創妥善包紮,止血鎖脈暫無大礙。隻是此番所受並非尋常刀劍之傷,乃是邪術陰寒戾氣所致,傷及經脈擾了心神,加之丞相深夜受驚心神震盪,後續恐有餘悸、寒邪殘留等後患,需靜心靜養好生調理,方可徹底根除隱患恢複如初。”

聽聞此言,全場眾人齊齊鬆了一口大氣,壓抑沉重的氛圍舒緩大半。王宸站在人群之中,心底更是狠狠鬆了口氣,懸著的一顆心徹底放下。隻有他自己清楚,若是曹操當真殞命於此,他的隱藏任務將會徹底落空。

萬幸,曹操終究是險死還生。

眾人心緒稍平之際,寢屋內一名侍女走出,對著院中眾人傳話:

“主公甦醒,聽聞諸位大人在外等候,特命諸位入內覲見。”

曹昂聞言,當即整理衣袍轉頭看向一旁肅立的典韋,微微頷首示意。

“諸位隨我入內。”

話音落下,曹昂率先抬步踏入寢屋之中。典韋緊隨其後,一眾親信將士依次跟進。王宸與付大賢對視一眼,默契落後半步,跟在隊伍末尾,一同入內覲見。

寢屋之內,藥香濃重,燭火昏黃。厚重的帷幔被層層垂下,隔絕了窗外夜風的寒涼,也遮蔽了外界所有的窺探。滿室瀰漫著濃烈的金創藥粉與血腥混雜的氣息,沉悶壓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曹操斜靠在鋪設厚實錦褥的榻上,**上身,胸口處層層疊疊纏繞著白色麻布繃帶,殷紅的血跡隱隱滲透繃帶表層,觸目驚心。麵色雖仍慘白如紙,唇線卻已然恢複了幾分血色,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此刻銳利依舊,絲毫看不出方纔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虛弱模樣。

亂世梟雄,果然非是常人。

眾人魚貫入內,依序排列站定,齊齊躬身拱手,參拜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