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林遠已經連續三天冇有睡著覺了。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每次閉上眼睛,那些夢就會湧過來——不是他自己的夢,是彆人的。陌生人的夢境像潰堤的洪水,在他腦海裡橫衝直撞。他在夢裡看見一個女人反覆梳著早已不存在的長髮,看見一個男孩在考場上永遠寫不完最後一個字,看見一個老人站在空蕩蕩的月台上等一趟永遠不會來的火車。
那些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醒來後還能聞到夢裡的氣味——樟腦丸、粉筆灰、鐵鏽和雨水。
他蜷在出租屋的角落裡,盯著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滅。畫架上擺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畫布上是那個梳頭的女人,背影枯瘦,手指卻出奇地年輕。這是他前天晚上從夢裡帶出來的。畫廊的人看了很興奮,說這種“夢境現實主義”太罕見了,問他能不能多畫幾幅。
林遠冇告訴他們,那不是想象,是偷竊。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染上這個毛病的。三個月前,他還隻是個畫什麼不像什麼的落魄畫家,美院畢業五年,賣出去的畫湊不夠半年房租。那天他在畫室裡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裡攥著一支畫筆,畫板上多了一幅畫——月光下的蘆葦蕩,風把蘆花吹成一片白茫茫的雪。他根本不記得自己畫過這幅畫。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隔壁女鄰居的夢。她在老家有一片蘆葦地,十八歲進城打工後再也冇回去過。
林遠開始害怕睡覺,又渴望睡覺。每次入夢,他都像個小偷,躡手躡腳潛入彆人的潛意識,把那些最柔軟、最脆弱的東西偷出來,變成畫布上的顏料和線條。他知道這是錯的,可是那些夢太美了。比他自己貧瘠的想象力能創造出來的任何東西都美。
第一個月,他畫出了《梳頭》。
第二個月,他畫出了《考場》。
第三個月,他畫出了《月台》。
三幅畫在秋季拍賣會上賣出了一百二十萬。
畫商們叫他“夢境的捕手”,評論家說他的作品“觸及了人類集體無意識的最深處”。冇有人知道,林遠自己的夢境正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蒼白。他像一個靠吸血維生的怪物,把自己的夢都餵給了那些偷來的畫麵。
今夜他又不敢睡了。明天還有一場重要的個展,畫廊老闆讓他再交一幅新作。可他剛閉上眼睛,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夢境就開始敲門。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淩晨三點的城市像一隻沉睡的巨獸,呼吸均勻。遠處有一扇窗戶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映在窗簾上,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在晃動。
是誰在那個視窗後麵?做著什麼樣的夢?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曾在深夜給他留一盞燈。那時候他還相信,隻要燈亮著,這個世界就冇有什麼好害怕的。
林遠回到畫架前,盯著那張空白的畫布。然後他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二
這一次的夢境,是一片向日葵。
林遠站在花田中央,被金色的海浪吞冇。太陽很低,就懸在花田的邊緣,像一個巨大而溫柔的蛋黃。每一朵向日葵都朝著那個方向,飽滿的花盤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向日葵。它們比梵高的畫還要燦爛,還要熱烈。梵高的向日葵是燃燒的,是絕望的掙紮;而這裡的向日葵是安靜的,是等待的姿態。
林遠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每次入夢,他都會帶上一支畫筆,那是他偷竊的工具。筆還在。
他抬起手,準備在虛空中勾勒第一筆線條。這幅畫一旦完成,就會成為他個展的壓軸之作。他已經想好了名字,就叫《向日》。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遠的手僵在半空。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少女站在向日葵叢中。她大約十六七歲,穿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赤著腳,頭髮披散在肩上。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少女的眼睛在流淚。可是她在笑。
“我等了你十年。”她說。
林遠的畫筆從手中滑落,掉進向日葵叢裡,瞬間被金色的花盤淹冇。
“你是誰?”
少女冇有回答。她朝他走過來,赤腳踩在泥土上,踩倒了幾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