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喬相與陛下……”

喬鬱哦了一聲,道:“元大人想問本相與陛下之事,”他轉頭看元簪筆,“元大人覺得我為何要告訴大人呢?”

元簪筆理解地點點頭,道:“是我唐突了。”

他竟沒有再問的意思!

跪雖然是做樣子,哭也不是他本意,但喬鬱還是覺得今晚元簪筆得意太久,他連刁難的話都想好了,元簪筆居然不問。

他居然不問。

他為什麼不問?

喬鬱一手壓在另一手上麵,右手被左手長袖蓋得嚴嚴實實,元簪筆因此看不見喬鬱袖子從淒慘至極變成了死無全屍。

元簪筆觀察著喬鬱的表情,眨了眨眼道:“但我還是很想知道。”

喬鬱緩緩吐出一口氣,“不如先和本相說說,元大人是怎麼想的?”

“陛下顯然不願意放任世家勢大,但有寧佑黨人案在前,”元簪筆說的雲淡風輕,彷彿全然忘了寧佑黨人中起到了中流砥柱作用的正是他兄長,喬鬱手中拉扯的袖子一個承受不住,被刺啦一聲扯成兩片,他不動聲色地攥在手中,扔到碩果僅存的袖子裏,“陛下不能偏袒士人太過。皇後出身望郡陳氏,太子支援世族,至少在太子還是太子時,他會一直支援世族,貴妃乃寒門之女,貴妃母族榮辱皆繫於陛下,與世族毫無乾係,三皇子同喬相一黨。”

聞言,喬鬱帶笑不笑地勾了勾唇。

“五皇子母族乃是武將,家中雖有底蘊,但遠不如皇後那般百年世家。”

“雖不如百年世家,但也是新貴,”喬鬱頗為刻薄地接話,“既不為世家接納,也拉不下臉同真正的寒門相交。所以劉昭來找你,本相還有些不解。”

元簪筆詫異道:“五皇子得罪過你?”

喬鬱麵無表情地說:“你繼續。”

“因此陛下與喬相一起做了個局。”元簪筆道。

喬鬱嗤笑,“大人太高估本相,也太低估代相他們了,”他把代相兩個字咬的極重,記仇得一如既往,“要是本相和陛下做局,他們豈會半點沒有察覺?”

“察覺應該察覺了。”元簪筆道:“局麵原本不必那麼難看,喬相一句塚中枯骨可真是戳中了太傅的痛處,”太子太傅出身名門學養深厚,但兒子實在不濟,仰仗祖宗蔭封才做得四品官職,又為了一歌妓同人爭風吃醋,將人打殘,對方也是世家出身,鬧到陛下那才得以平息,太傅為此氣得半月不朝,“太傅才會在陛下麵前那般失態。”

喬鬱一邊扯袖子玩一邊漫不經心道:“太傅年紀大了,老人家嘛,早早乞骸骨回鄉養老,兒孫承歡膝下不好嗎?”

元簪筆看得出,喬鬱在殿上和皇帝兩人演天衣無縫,但這句寧佑黨人餘孽又何嘗沒戳到他心底去?

為國效命,卻禍及滿門,死後毀譽,盡背汙名,喬鬱作為活著的人被關押折磨多年,身體毀了大半,還要看故人親友靈台受辱,他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連太傅都氣得風度全無,代相當然也不好說本相有失體統,”喬鬱哼笑,“滿腹算計的老狐狸。”他拽著袖子,好像拽狐狸尾巴,“陛下刻意問你,就是知道你……”在元家不受重視差點脫口而出,可他偏偏又想起十幾年前元簪筆聽見旁人沒有爹孃才養在兄長身邊時扭頭就走,一句話都不辯解隻臉色泛白,眼圈發紅的樣子,猛地收口,他暗惱將這種連元簪筆自己都不不記得的小事記得清清楚楚,“與魏帥走得近,與世家反而疏遠,你哪邊都不會偏袒。果不其然,你說了個聊勝於無的考試。”

元簪筆道:“考試科目可大做文章。”他頓了頓,“喬相先前說定額,是清楚不論喬相說什麼,他們都不會同意。”

喬鬱一笑。

二人一路聊到宮門口,外麵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馬車。

元簪筆把喬鬱推到寒潭麵前,自以為功德圓滿,卻被喬鬱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子。

元簪筆一時失語,怎麼不幾年沒深交,喬鬱拉人袖子的本事愈發爐火純青了。

喬鬱用的是右手,元簪筆一低頭就看見了喬鬱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袖口。

若是被旁人看見,恐怕就能知道為何喬相的官服每日都是新的了——扯成這樣,縱然是神仙也無力迴天。

喬鬱一眼就看出元簪筆想笑。

喬鬱晃了晃元簪筆的袖子,惡狠狠地說:“想笑就笑吧,別忍著。”

元簪筆搖頭道:“我不想笑,喬相這是做什麼?”看他袖子還在心生妒忌,想一併扯了嗎?

喬鬱道:“你問完就沒話和本相說了?”

元簪筆眨眼道:“我是想的,隻是馬上就要與喬相分道揚鑣,再多想說的話也沒有時間說。”

喬鬱朝他勾了勾手指。

元簪筆彎腰,湊到他麵前。

喬鬱伸出二指,直直朝元簪筆眼睛看去,後者對著眼前放大的手指僅快速地眨了下眼睛,還沒合上就被卡住了眼皮,“你還有什麼話都說了吧,本相可以自欺欺人。”

元簪筆苦笑道:“喬相。”

喬鬱感受到手指下元簪筆在試圖眨眼,笑容愈冷。

“既然和本相還有話說,不如和本相一併回去。”他道:“寒潭,去告訴元大人的車架不必等他,元大人要和本相一敘。”

元簪筆道:“等……”

盡職盡責的寒潭已經走了。

“小雪已去蘭院了吧,”喬鬱道:“正好你和本相一起去看看他,本相怎麼說也算得上他兄長。”他哭了一會兒,眼睛有些紅腫,因而顯得十分可憐。

皇帝給了元簪筆官職不算,還將小雪一起打包送去了蘭院,蘭院乃是官宦子弟學習之處,每年定品授官,也有蘭院學子。

蘭院中既有世家貴族也有寒門子弟,雖國法要求官宦子弟必須在蘭院學滿三年纔有授官資格,但有些人不過幾個月來一次應付,朝中心照不宣。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何況喬鬱眼睛還腫著,元簪筆隻得道;“也好。”

許是上車動作太大,有個小小的東西順著喬鬱的袖子裏掉出來。

元簪筆撿起來,手中是個香囊似的東西,花紋精緻,布料薄亮,兩根絲帶紮口,輕輕一拽就能拉開,香料摸起來隻填了香囊的底,隔著布料什麼都聞不到。

喬鬱回頭見元簪筆拿著香囊,還沒開口,元簪筆就將東西遞給他。

香囊在喬鬱手中撚了撚,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輕輕一笑,又扔向元簪筆,“聞聞,”他道:“興許你日後上朝用得著呢。”

喬鬱隻差沒在臉上寫上不懷好意四個大字,元簪筆不好直接就絕,開啟香囊,低頭小小地吸了一口,隻一下,一陣刺痛的辣順著鼻子直直地紮進腦袋,元簪筆偏頭捂住了鼻子,強忍著大口喘氣的慾望。

從喬鬱的角度看,元簪筆被嗆得太可憐了,從耳朵到脖子都燒成一片,眼淚不受控製地簌簌往下落,偏偏又捂著嘴,全部聲音都堵在喉嚨裡,能聽見的隻有一聲比一聲重的喘息。

喬鬱挑釁大於安撫地拍著元簪筆的後背給他順氣,他後頸都泛著紅,還在一顫一顫的,喬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輕輕在他後頸上拍了拍,登時感覺到手下的麵板緊緊繃住,燙而僵。

喬鬱慢慢抽回手。

元簪筆喘了半天氣才緩過來,一雙黝黑的眼睛此時也紅了,臉上的眼淚還沒擦乾。

被這樣一雙眼睛凝視著,喬鬱覺得自己就算是惡貫滿盈之人也要羞愧至極,出言安撫,可他沒有,他隻想看元簪筆哭得更慘一點,這算什麼?

元簪筆深深地、重重地喘了口氣,眼淚掛在臉上都不知道擦一擦。

“這是什麼?”元簪筆聽到自己啞著嗓子問。

“本相讓人找了十幾種辛辣之物曬乾碾成粉製成的,”喬鬱頗為自得,“本相給它取了個吉利的名字,名為官運亨通。”

元簪筆又喘了口氣,才道:“未免,太吉利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喬鬱能說哭就哭了,吸一口這玩意,就算是百鍊成鋼的血性男兒也能一下哭得涕泗橫流!

喬鬱道:“為臣者不僅要知道什麼時候笑,更要明白什麼時候哭,”元簪筆淚眼婆娑,手中的的香囊都要被他拽碎了,喬鬱見狀,“你留著吧。”

元簪筆連連搖頭,“元某何德何能。”

喬鬱很少看他這樣,覺得很好玩,低語道:“留著吧,說不準哪天就能用上了。”

元簪筆紮好香囊的口放到喬鬱膝蓋上,態度十分堅決。

他寧可捅自己一刀也絕對不用這玩意!

喬鬱遺憾地嘆了口氣。

元簪筆掀開車簾,蘭院已近在眼前。

喬鬱湊過去,道:“多虧了本相,不然一路上何其無趣。”

元簪筆看見他就想起香囊,下意識往後一躲,“喬相說的是。”

蘭院建院三百年,飛簷鬥拱無比透著古舊,幾乎與魏同壽,一縷香從正院升起,香氣讓人心似乎都靜下來了。

要不是看見小雪嗖地從牆上竄下來,元簪筆的心可能會更靜些。

小雪穩穩落地,飄逸地一撩衣袍,抬頭就看見麵前馬車上有兩個腦袋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小雪訕訕道:“大人、姐姐。”還沒等兩人開口,小雪先發製人,“您兩位淚眼朦朧,是在馬車上訴衷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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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話又沒了。

我再發一遍:會有加更,但是是在本章後新增,不開新章。

本文所有有關歷史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文名、地名、官名、機構名及作用,大部分是作者胡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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