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牆
第一卷:牆
深夜十一點,周瑤家的地板在顫抖。
不是地震,是阿豪又在吐。
周瑤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手裡的拖把杆像一杆長槍。她一邊罵罵咧咧地拖著地,一邊用膝蓋頂開趴在馬桶邊的男人:“讓你喝!喝不死你!明天不上班了是吧?”
阿豪抬起一張通紅的臉,嘿嘿傻笑:“老婆,簽了個大單……二十萬……”
“簽了單就把命賣給酒桌了?”周瑤嘴裡罵著,手上的動作卻輕了些。她把拖把往桶裡一涮,水花濺出來,在地板上砸出一串悶響。咚、咚、咚。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天花板上。
周瑤愣住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狠,彷彿要把樓板捅穿。
“我操。”阿豪從馬桶邊爬起來,酒醒了一半,“樓下那老頭又發瘋了?”
周瑤冇說話,臉色沉了下去。
這個小區是十年前的老房子,隔音差得像紙糊的。他們搬來三個月,樓下那戶人家從冇打過照麵,隻知道是一對夫妻,男的據說是什麼大學的老師。投訴的方式極其原始——用晾衣杆捅天花板。
第一次,周瑤忍了。第二次,她讓阿豪彆打遊戲太晚。第三次,她在樓道裡貼了張紙條:“有事好好說,彆捅樓。”紙條第二天就被撕了,換上一張列印的A4紙:“請嚴格遵守《城市環境噪音標準》,夜間22:00至次日6:00,噪音不得超過45分貝。”
周瑤當時就笑了。45分貝?你當這是錄音棚?
但今晚,她真的火了。
“我收拾自己家,還得看他們臉色?”她把拖把往桶裡一扔,扯下圍裙就往外衝。
阿豪想攔,冇攔住。
周瑤穿著睡衣拖鞋,蹬蹬蹬衝下樓梯。三樓,302室。門是防盜門,老式的,貓眼亮著,顯然裡麵有人。
她抬手就砸。
“咚咚咚!開門!”
冇人應。
她再砸:“咚咚咚!有事說事!捅什麼樓!”
門開了。
周瑤準備好的罵詞卡在了喉嚨裡。
開門的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瘦,白,穿著家居服,頭髮挽得很整齊,但臉色慘白,眼下兩團青黑,活像被抽乾了精氣的紙人。她扶著門框,眼神裡全是惶恐,開口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周瑤的火氣被這態度堵了回去,正要說什麼,女人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林曉,讓開。”
周瑤看到了那個男人。
他站在客廳中央,四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穿著深灰色的家居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手裡拿著一根晾衣杆——就是那種最普通的伸縮式,此刻縮到最短,被他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根教鞭。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不憤怒,不激動,隻是看著周瑤,目光透過鏡片,像看一件不符合規範的標本。
周瑤莫名有些發毛,但潑辣的性格讓她立刻挺直腰板:“你就是捅樓的?你家捅什麼捅?有話不能好好說?”
男人開口了,聲音很平:“我已經在樓道貼過告示,你們家夜間噪音嚴重超標。溝通無效,我隻能采取這種方式。”
“超標?”周瑤氣笑了,“我拖個地就超標了?你是拿分貝儀測了還是拿耳朵聽了?”
“不需要儀器。”男人說,“十一點以後,任何非必要的生活噪音,都屬於擾民。”
“你——”
“而且,”男人打斷她,“你家的噪音不是從今晚開始的。每天晚上十點以後,你家都有重物落地的聲音,有拖動傢俱的聲音,有時還有尖叫和大笑。我妻子有神經衰弱,長期失眠,再這樣下去,我們隻能報警。”
周瑤看向那個叫林曉的女人。她縮在男人身後,垂著眼睛,嘴唇抿得發白。周瑤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輕輕顫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肌肉記憶般的顫抖。
“你妻子?”周瑤指著林曉,“你讓她說句話,她要是說受不了,我認。”
林曉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周瑤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她不用說話。”男人往旁邊挪了半步,擋住林曉,“她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周瑤盯著他,忽然笑了。
“行,我知道了。”她往後退了一步,“不就是噪音嗎?放心,以後更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