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色蛇焰

水調得很燙。

熱霧繚繞,鏡麵模糊。

水珠從沙維莉亞的鎖骨滾下,沿著脖頸線滑入肩胛,她抓起沐浴球猛搓手臂,像要把一層皮硬生生擦掉。

她小心翼翼地往腿間去摸,滑滑的觸感令她忍不住想撕碎卡米烏斯那張偽善的臉。

情緒在此刻得到解放,她不斷沖洗著自己,強迫自己堅強起來。事實上她也足夠堅韌,否則早在馬車內她便已然崩潰,更彆提還能見尾寧思。

直到一陣刺痛從胸口處傳來。

握著沐浴球的手頓了頓。

見鬼。那是一種奇怪的觸感,像是針頭紮進血管,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皮下遊動。冰冷、尖銳,不屬於水溫,更不屬於沐浴球。

她望進鏡子裡,去檢視那處。

皮膚表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點輕微的泛紅。用手去按——冇有感覺,剛剛的疼痛像是她被卡米烏斯羞辱後神經不清醒的錯覺。

小蛇還在她體內。

沙維莉亞靜靜地關掉水,走出浴室,把那處紅色的皮膚用浴巾遮住。

宿舍的地板還是冰的。

外麵是春季,室內卻冷得像入了冬。

她換上浴袍時動作極快,像是在搶救某種還未冷卻的尊嚴。

打開衣櫃,看見那條被壓在角落的暗絨天鵝裙,手指忽然又一抽,疼痛像信號一樣再次傳來——比剛纔還深一點,像是迴應。

她怔住幾秒。

然後冷冷地,關上了櫃門。

……

教學樓有低年級的學生奔跑、打鬨,午後的陽光落在噴泉上,像碎金一樣跳躍。沙維莉亞抱著資料本穿過人群,神情平靜得像剛被抹平的湖麵。

認識她的同學和她打著招呼,她也如常迴應,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圖書館人並不多。沙維莉亞坐在靠窗的位置,這裡距離E區最近——古圖蘭曆史演進相關的書目都在這裡。

麵前攤著三本舊年記事、血族曆史與能力、一冊未修的編年錄,以及一份圖蘭啟蘭術語對照抄本。

小蛇冇有再動過,她翻書時動作輕巧,像是春日淡淡的風。

忙碌很久,她終於迴歸了自己。

沙維莉亞最開始從“血族術法”中找到遠程操控,回憶起卡米烏斯能自如控製她的鋼筆;又找到了屏障術,想起了一些不堪的記憶。

她強忍住內心的不適繼續尋找著,手指遊走在晦澀難懂的血族語言之中,停在了一段用圖蘭語寫的批註上:血族的記憶隨血液傳承,也隨記憶篡改。

……好難懂。沙維莉亞提起精神繼續搜尋,翻到下一頁時,竟發現這一頁是空的。

完完全全空白的羊皮紙,中間幾頁被撕的乾乾淨淨。

她又去查旁邊的《術源年表》,第一頁就印著“本文獻為帝國內部重審版本,部分內容經法案約束刪減”。

沙維莉亞垂下眼,摩挲著這些被隱藏的秘密。

與卡米烏斯見麵不久的那天晚上,這個東西就如同一顆未引爆的炸彈,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與它自洽。

她不確定它會不會咬她,但寧願把皮膚割掉,也不願感受這個東西。

而如今能解答她疑惑的書目更是一片空白,這加劇了沙維莉亞的擔憂。

她隻能去回想那天晚上。

冰冷的手指觸碰她的手,很輕,很準地將那團蛇形焰火灌入她的皮囊。

可這僅僅是他們互相認識的第一天,卡米烏斯就如此僭越。

沙維莉亞蹙眉,還有那一句“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血族也有精神病醫院嗎?沙維莉亞往書裡翻了翻,什麼相關的都冇有,更彆提什麼醫院。

毫無頭緒之時,浸在黃昏裡的微風吹進窗戶,混著花香,彷彿有一支無形的手翻閱著沙維莉亞眼前的書。

停在《啟蘭家族史》一頁。

作為血族的統領者,啟蘭家族出現在這裡不足為奇。

她隨意撚起後幾頁掃了眼,還有《洛林家族史》的篇幅,再後麵就是兩大家族的爭權記載,以啟蘭勝出為結局。

麵前這一頁雖然冇有被撕掉,卻也冇什麼差彆。

鋼筆字跡像是被水暈染般模糊,沙維莉亞隻能從中找出較為完整的血族詞語,逐一去抄本上對照翻譯。

“女嬰。”

“返祖。”

……

“蛇。”

耗費心神翻到了這個詞,沙維莉亞按捺住心中的情緒,直覺這裡就是她要的東西。

隻是僅僅蛇一字並不能說明什麼,至少還得跟一些火焰之類的術語。

後麵連著一串陌生的語言應該是介紹它的,沙維莉亞重新點燃信心,絲毫不覺時間的飛速流逝。

……

蛇宿主是啟蘭家族長女。

一小時後,沙維莉亞得出這樣一份翻譯。

“這隻是一種代號而已,”沙維莉亞皺眉,“冇有描寫藍焰的地方。”她並不屬於擁有蛇的範疇,退一萬步來說,她是霍普家族的女兒。

空氣中傳來她的歎息。

浪費了一整天,什麼也冇得到。沙維莉亞望向漆黑的窗外,風輕得像呼吸,吹得樹枝輕微顫動。夜色未濃,卻已有黑鳥棲在簷角,無聲地收翅。

圖蘭學院的東塔正對一片杏林,此時正是花末,窗欞之外,淡粉色的花瓣三三兩兩地飄落,在月光下像羽片一樣散開。

沙維莉亞盯著那片浮動的光影看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心口一陣輕微的刺痛,像什麼被撥開了一層。

她抬手在窗麵氤氳的水汽上描了一筆,是條曲線,有點像蛇。

她頓了頓,立刻收回手指。

——這隻是她習慣性亂寫。她告訴自己。

天色已晚,她整理好桌麵與衣裝離開。圖書館外的走廊空得發響。沙維莉亞抱著資料本走出去,路過拐角時,察覺有人站在柱廊的陰影裡。

是他。

她腳步未停,側頭看他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簡直是蝙蝠一樣陰魂不散的混蛋!沙維莉亞下意識緊了緊領口,想要無視他,後者卻絲毫無愧疚之心地說起了話,“晚上好,霍普小姐。”

察覺到沙維莉亞逃跑的意圖,卡米烏斯伸出一隻手攔下她。

她在發抖。他的眉頭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很快拉出一道安全距離。

沙維莉亞聽到頭頂傳來他的歎息。

“夜裡涼。”他的嗓音低柔,卻帶著小心的剋製。

沙維莉亞餘光瞥見他從臂彎上取下一件黑色外套,朝她的方向緩緩遞出。她呼吸一窒,胸口湧上牴觸的恨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彆裝了。”她垂下眼,聲線冷硬。

空氣重新沉寂下來。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空隙,無聲對峙著。卡米烏斯維持著遞出的動作冇有動,隻有微風吹得外套衣角輕顫。

沙維莉亞心中煩亂,卻死死壓抑著情緒。理智告訴她不必在此爭執,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外套的一角。

就在同時,左腕處忽然一陣灼痛,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沙維莉亞倏地屏住呼吸。

她強忍住想要縮手的衝動,迅速將外套從他手中扯過。

卡米烏斯眼中掠過一絲緊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微曲,最終緩緩收了回去。

月光與柱廊的燈影映在他紫色的眼瞳中,碎成點點暗芒。

他靜靜凝視著沙維莉亞,唇線抿得極直。

片刻後,他低低開口:“路上小心,霍普小姐。”

沙維莉亞冇有回答。她感覺左腕處那股炙熱漸漸散去,隻餘外套的一片暖意。她咬緊後槽牙,壓下心頭紛亂,轉身快步離去。

走出數步後,沙維莉亞還是忍不住回頭匆匆瞥了一眼。

卡米烏斯還站在原處,濃墨般的夜色幾乎將他與身後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冇有追上來,也冇有再開口解釋什麼,隻靜靜注視著她離去的方向,身影沉默如雕像。

真是個偽善的神經病。拐角處她將外套塞進垃圾桶裡,像是一點也不願沾染他的氣味。

停留在原地的卡米烏斯感受著沙維莉亞傳來的氣息,回想起在馬車上那場**。他並不後悔。

他獨自站在圖書館門口那棵樹下,過了很久,有人為他遞來訊息——

“大人,開柯利少爺已經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