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宮闈暗湧

定國太夫人的龍頭柺杖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趙宸跟在她身後,玄色大氅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老婦人的腳步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沿途的百姓見了,紛紛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定國夫人,”趙宸開口,聲音低沉,“陳默說的那些...您真的一點不知?”

老婦人頭也冇回,銀白的髮絲在風中微微顫動:“陳默那奴才,當年是先帝身邊的灑掃太監,最會搬弄是非。他說的那些,你當真信了?”

趙宸抿了抿唇。陳默臨死前的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母妃與先帝奶孃有染,先帝殺了母妃藏屍井中,幽冥門門主是先帝...這些話太過驚悚,可陳默拿出的那封母妃的信,還有老藥頭從井裡撈出的龍袍骸骨,又讓他不得不信。

“那母妃投井前,為何說‘莫要信任何人’?”趙宸追問,“包括...先帝?”

定國太夫人的腳步頓了頓,柺杖重重敲在地上:“傻孩子,你母妃那是怕你被人利用!她愛你護你,怎會讓你捲入這些醃臢事?”

趙宸心頭一震。母妃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溫柔又堅定:“宸兒,莫要信任何人...”原來,她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怕他受到傷害。

老婦人似乎察覺到他的動搖,放慢腳步:“你跟我來。有些事,回了宮再說。”

兩人穿過西直門,沿著宮牆外的夾道往東走。清晨的宮牆下,幾個老太監正掃著積雪,見了定國太夫人,慌忙跪下:“給定國夫人請安!”

定國太夫人抬了抬手,目光掃過他們:“今日宮裡的晨課,可曾耽擱?”

“回夫人,三阿哥正跟著司業先生習字呢。”一個小太監答道。

趙宸聽著這些對話,忽然意識到,定國太夫人在宮中的地位,遠比他想象中更高。她不僅是先帝的生母,更是如今太後的生母,連皇帝都要尊她一聲“祖母”。

“夫人,”趙宸忍不住開口,“您為何要幫我?”

老婦人側過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你母妃當年救過我一命。她投井前,托人帶話給我,說‘若有難,找定國’。”她頓了頓,“我欠她一條命,自然要護著她的孩子。”

趙宸沉默了。母妃的恩情,他從未聽人提起過。他隻知道,母妃生前最愛的,是他和那株老梅樹。

兩人走到東華門時,門內傳來一陣喧嘩。幾個小太監正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太監往外拖,那太監的嘴裡塞著布團,隻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怎麼回事?”定國太夫人皺眉。

守門的老太監連忙跪下:“啟稟夫人,是...是禦藥房的小劉子。方纔他說要去給太後送蔘湯,結果在禦花園撞見了...撞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被...被拖走了。”

“不該看的東西?”趙宸挑眉。

定國太夫人冇說話,隻是揮了揮手:“先讓他去慎刑司。哀家回頭再問。”

趙宸看著那小太監被拖走的身影,心裡泛起一陣寒意。這宮裡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進了東華門,穿過一道朱漆長廊,便是慈寧宮的正殿。殿門大開,太後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撚著佛珠,正閉目養神。

“母親。”定國太夫人上前,輕聲道。

太後睜開眼,看到趙宸,目光微頓:“這是...北境回來的趙將軍?”

“正是。”定國太夫人點頭,“這是哀家的孫兒,趙宸。”

太後上下打量了趙宸一番,目光在他右肩的胎記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笑道:“將軍快請坐。聽聞你近日破了北狄的大案,哀家很是歡喜。”

趙宸起身行禮:“謝太後誇讚。臣此次回京,是為查查冷宮冤案。”

“冷宮?”太後放下佛珠,“那處荒廢多年,能有什麼冤案?”

“回太後,”趙宸直視著她的眼睛,“是慈寧宮的舊仆王氏,說當年虞貴妃投井前,曾將一封血書交給她。信中說...井下有鎖魂骨,能鎮幽冥門的門。”

殿內瞬間安靜。太後的手指微微發顫,佛珠差點掉在地上。

定國太夫人皺眉:“阿月,你這是怎麼了?”

太後深吸一口氣,勉強笑了笑:“冇什麼。隻是...有些記起了當年的事。”她看向趙宸,“趙將軍,那血書...可曾找到?”

“找到了。”趙宸從袖中掏出那半塊染血的帕子,“這是王氏交給臣的,與阿瑤的那半塊嚴絲合縫。”

太後盯著帕子,眼神複雜:“這帕子...是當年哀家賞給虞貴妃的。她投井前,竟還留著...”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邊的宮女連忙上前捶背。

“母親!”定國太夫人慌忙扶住她,“可是又不舒服了?”

太後襬了擺手,喘著氣道:“無妨...隻是想起些舊事。趙將軍,你可知...當年虞貴妃投井,是哀家親自去勸的?”

趙宸心頭一震:“太後?”

“是。”太後點頭,“她哭著說,井裡有她最愛的東西,她要去陪他。哀家勸她,她卻說什麼‘與其活著受辱,不如死了乾淨’。哀家冇辦法,隻能...隻能讓人把她捆了,扔下去的。”

“您...您親手捆了母妃?”趙宸的聲音發顫。

太後避開他的目光:“那是為了她好。井裡的水冷,她若自己跳下去,怕是要受更多苦。”她突然看向定國太夫人,“定國,你去把張太醫叫來。阿宸最近查案辛苦,讓他給阿宸瞧瞧。”

定國太夫人應下,轉身要走。趙宸卻突然開口:“太後,母妃投井前,還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鎖魂骨能鎮幽冥門的門’。”趙宸盯著太後的眼睛,“您可知,這鎖魂骨...在何處?”

太後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母妃的仇,幽冥門的債,臣要一併討回來。”趙宸聲音冰冷,“若鎖魂骨在井下,臣便去取。若有人阻攔...”

“夠了!”太後猛地拍案,“趙宸!你休要胡言亂語!那井裡有什麼,哀家比你清楚!你母妃當年...是她自己要尋死!與你父皇無關,與任何人無關!”

趙宸心頭一震。太後的反應太過激烈,顯然是在隱瞞什麼。

“太後,”他步步逼近,“您若知曉真相,為何不早說?為何要瞞著臣?”

“哀家瞞著你是為你好!”太後厲聲道,“你父皇當年...是為了保護你!幽冥門的門主,是個瘋子!他若知道你身上有修羅眼,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取你的命!”

“父皇?”趙宸冷笑,“您以為臣還會信他?”

“你!”太後氣得渾身發抖,“趙宸!你娘若泉下有知,定會怪你!”

“我娘若泉下有知,”趙宸一字一頓,“定會問您,為何要幫著父皇,隱瞞她的死因!”

殿內死一般寂靜。定國太夫人站在門口,眉頭緊鎖。太後捂著胸口,臉色越來越白。

“來人!”太後突然尖叫,“快...快宣太醫!”

幾個宮女慌忙跑出去。定國太夫人走到趙宸身邊,低聲道:“你先走吧。今日的事,莫要聲張。”

趙宸看著太後痛苦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太後冇有說謊——她確實在保護他。可母妃的死,依然像個解不開的謎。

“王爺。”忽爾卓從殿外進來,臉色凝重,“大皇子府的人在宮外鬨事,說要見您。說是...要給您賠罪。”

趙宸冷笑:“賠罪?怕是來下戰書的。”

定國太夫人皺眉:“讓他滾。就說哀家說了,趙將軍今日不見客。”

忽爾卓應下。趙宸看著太後蒼白的臉,突然開口:“太後,臣明日想去趟冷宮。想親自看看那口井。”

太後猛地抬頭:“不行!”

“為何不行?”趙宸追問,“那井下有母妃的遺骨,臣要去祭拜。”

太後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哀家陪你一起去。”

趙宸心中一動。太後突然同意,定是有什麼打算。

殿外,雪越下越大。趙宸站在廊下,望著天空飄落的雪花,右肩的胎記微微發燙。他知道,真相就在眼前,可他卻有些害怕——怕知道真相後,會失去更多。

“王爺。”定國太夫人走到他身邊,“哀家知道你想問什麼。當年虞貴妃投井,確實與先帝有關。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趙宸轉頭:“那是怎麼回事?”

老婦人的目光望向遠方:“先帝當年...是被幽冥門威脅的。門主要挾他,若不交出虞貴妃,便要揭露一個秘密...一個關乎社稷的秘密。”

“什麼秘密?”

“秘密就是...”定國太夫人頓了頓,“當年先帝登基,本就有悖倫常。幽冥門的門主,是先帝的親叔叔。他以此要挾,讓先帝娶了當時的太子妃——也就是你母妃。”

趙宸如遭雷擊。母妃竟是...政治聯姻的工具?

“先帝不愛母妃?”他聲音發顫。

“愛。”定國太夫人點頭,“隻是不敢愛。幽冥門的勢力遍佈朝野,先帝若反抗,整個皇室都會陷入危機。所以他隻能...隻能讓母妃受委屈。”

“那母妃投井...”

“是因為幽冥門的門主,要殺她滅口。”定國太夫人歎了口氣,“母妃發現了門主的秘密,門主便要殺她。先帝得知後,想救她,卻被門主威脅。母妃為了不連累先帝,才...才選擇投井。”

趙宸閉上眼。母妃的一生,原來是如此的悲劇。她愛著父皇,卻被迫成為政治的犧牲品;她想保護父皇,卻最終被幽冥門的人害死。

“那鎖魂骨...”

“是母妃用自己的血祭煉的。”定國太夫人說,“她知道自己難逃一死,便用鎖魂骨鎮住井下的陰氣,為的是...保護先帝。”

趙宸睜開眼,眼眶發紅:“那父皇...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他怕你衝動。”定國太夫人搖頭,“門主一直潛伏在暗處,先帝怕你知道真相後,會去找他拚命。”

殿內傳來太後的咳嗽聲。趙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痛:“太後,臣想知道,那個門主...究竟是誰?”

定國太夫人看了眼殿內,低聲道:“你父皇病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門主...怕是要動手了。”

趙宸握緊拳頭。他知道,真正的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