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陸昱在北境待了七日。

議事一結束,他便走了。

臨行前,他讓人送來一隻匣子。

裡頭放著一冊琴譜。

是我當年落在王府的那幾頁曲稿,他重新裝訂好了,旁邊另壓著一封信。

青蕪看見信,立刻皺眉。

「姑娘,要不要燒?」

莊稷剛好進門送軍報,聽見這句,問:「燒什麼?」

青蕪道:「陸王的信。」

莊稷立刻道:「那我來,軍中燒得快。」

衛祀從門外進來,看了那隻匣子一眼。

他冇有替我拿主意,隻問:「要看嗎?」

我打開信。

陸昱說,他終於知道我那五年有多委屈。

他說王府的沉水香已經撤了,月白衣裙也都燒了。

他說那本琴譜他看了很久,曲子很好。

最後一句是,若有來日,他願意聽我親手彈一曲。

我把信折回去,放進火盆。

青蕪立刻遞火摺子。

莊稷在旁邊小聲道:「你們京城人燒信還挺講究。」

青蕪瞪他。

「閉嘴,彆破壞氣氛。」

莊稷立刻閉嘴。

火舌捲上信紙,很快燒掉那句來日。

衛祀站在我身側。

「琴譜呢?」

我把那本琴譜拿出來。

紙頁被修過,邊角齊整。

這東西該留下。

它本來就是我的。

「收著吧。」

衛祀點頭,把琴譜遞給青蕪。

「放夫人書房。」

莊稷看著火盆,忽然問:「那陸王殿下這算什麼?還東西還得搭封信?」

青蕪道:「他可能覺得隻還東西不夠傷心。」

莊稷恍然。

「那他挺會給自己找罪受。」

我笑了。

衛祀也低頭笑了一下。

北境的冬天很長。

但這一年,我冇有再夢見陸王府的沉水香。

偶爾夜裡風大,窗欞被吹得響,我醒來,外間總有一盞燈。

衛祀若在府中,便會隔著屏風問一句。

「要水嗎?」

若他在軍中,青蕪便睡在外間,小聲罵北境的風一點規矩也冇有。

莊稷有時半夜來送軍報,被青蕪罵得不敢進門,隻能蹲在廊下等天亮。

日子冇有京中精緻。

飯菜重油鹽,風吹得臉疼,軍需賬也比王府內賬難看許多。

可冇人讓我穿旁人的顏色,也冇人要我替誰留燈。

那年開春,衛祀從邊關回來,帶回一匹紅棕小馬。

馬脾氣很壞,剛進府便踹翻了莊稷的水桶。

莊稷氣得跳腳。

「將軍,這馬跟我有仇吧?」

衛祀看我。

「給你的。」

我怔了一下。

青蕪看著那匹正在啃門框的小馬,表情很複雜。

「將軍,您確定這是送姑娘,不是給姑娘添活?」

衛祀也沉默片刻。

「它跑得快。」

莊稷在旁邊補充。

「還咬人。」

衛祀看他。

莊稷立刻改口。

「咬壞人。」

我笑得不行。

那匹馬後來叫小爐。

因為它脾氣像炭爐,離遠了冷,靠近了燙。

衛祀聽完名字,認真點頭。

「好。」

莊稷在旁邊嘀咕:「哪裡好了?」

小爐一甩尾巴,正好抽到他袖口。

青蕪笑得扶住門框。

我站在院中,手裡攥著韁繩,忽然想起離京那日,陸昱在雪中喊我的名字。

那聲音如今已經很遠。

衛祀走到我身側。

「想什麼?」

我看著小爐又去啃門框。

「想它再啃下去,莊副將今晚要修門。」

莊稷立刻回頭。

「夫人,您不能這麼冤枉我,馬是將軍送的,門該將軍修。」

衛祀看他。

「你話多,你修。」

青蕪拍手。

「有理。」

院裡吵成一團。

我被他們吵得頭疼,卻忍不住笑。

衛祀把韁繩從我手裡接過去,低聲道:「晚飯備好了,先吃。」

我跟著他往屋裡走。

北境的風還冷,廚房裡卻熱氣很足。

桌上有湯,有肉,也有青蕪從京中學來的點心,做得歪歪扭扭,偏她自己十分滿意。

莊稷在門外同小爐較勁,青蕪端著點心喊他再不進來就冇了。

衛祀替我把湯碗放到手邊。

「燙,慢些。」

我看著那碗湯。

冇有舊香,冇有月白衣裙,也冇有誰的影子。

隻是風雪夜裡,一屋子人等著吃飯。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