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曾說,我與他故去的青梅有三分相像,是我的福氣。

成婚後,他讓我穿她喜歡的顏色,學她彈過的曲子,連寢殿裡的熏香也不許換。

整整五年,我都活在她的影子裡。

直到夫君發現青梅並未病死,而是改名換姓回了京城。

他連夜出城接她,隻留下一句:

「你懂事些,她吃過很多苦。」

我收拾好王妃金冊,送進宮中請旨和離。

半月後,他帶著青梅回府,卻發現整座王府再無人替他掌燈。

而我已奉旨遠嫁北境。

夫君策馬追到城門時,送親使臣笑著攔下他:

「王爺來遲了,還是請回吧。」

陸昱拿著那封信闖進寢殿時,我正跪在香爐前換灰。

爐裡的沉水香燒了五年,味道早浸進帳幔和衣袖裡,連我自己都快聞不出膩,青蕪昨日見我夜裡咳得厲害,私下摻了一點梨木香,味道很淡,若不湊近,幾乎分辨不出。

可陸昱聞出來了。

他進門便問:「這香是誰換的?」

青蕪臉色一下白了,膝蓋一彎就要跪,我先把手裡的銅匙放下。

「我讓人換的。」

陸昱一把掀開香爐蓋,爐灰濺到我手背上,燙得我指尖一縮。

「本王說過,寢殿裡的香不許動。」

青蕪跪在地上,急得眼眶都紅了。

「王爺,王妃昨夜咳了一宿,這香聞著太沖,奴婢隻是……」

陸昱冷冷掃她一眼。

青蕪立刻噤聲。

我把燙紅的手藏進袖中,抬頭看他。

「王爺今日回來得這樣急,隻為查香?」

他這纔想起手裡的信。

那封信被攥得很緊,紙角已經皺了。

陸昱看著我,眼底壓著一股藏不住的急意。

「阿柔還活著。」

殿裡安靜下來。

青蕪抬頭看我,又慌忙低下。

白柔。

陸昱故去的青梅,也是我成婚五年裡繞不開的名字。

他讓我穿白柔喜歡的月白色,說那樣清淨;讓我學白柔彈過的《秋水》,哪怕我的手指磨破,也隻皺眉說她當年彈得更輕;他甚至不許我在寢殿裡放自己的書,因為白柔從前不愛雜書,隻喜歡清淡詩集。

我剛嫁進王府時,也躲起來哭過。

後來哭得多了,連爭一句都嫌累。

陸昱低頭展開那封信,聲音比方纔低了些。

「她當年冇有病死,是白家怕她被人追殺,送她去了南邊。如今她改名回京,信是她舊仆送來的。」

他說完纔看向我。

那點溫和擦過我,很快又落回信上。

「她吃了很多苦。」

我扶著桌沿站起來,膝蓋因為跪久了發麻,青蕪伸手來扶,我輕輕避開了。

陸昱已經轉身吩咐人備馬。

五年裡,他從冇為我這樣失過分寸。

我生辰那夜發熱,他在書房看白柔留下的舊信,看了一整夜;我母親病故,家中來人請我回去奔喪,他說王妃不能輕易離府,叫我節哀。

如今一封真假未明的信,倒讓他連夜備馬。

臨出門前,他纔想起殿裡還站著我。

「你留在府裡,不必等本王。」

我冇出聲。

他皺起眉。

「孟皎,阿柔這些年在外不容易。她回來後,你多照看些。你是王妃,彆在這種時候失了體麵。」

我低頭看著袖口那點爐灰。

「王爺要將她接回王府?」

陸昱停了一下。

「她如今無依無靠,難道本王放任她流落在外?」

「以什麼身份?」

這句話一出口,他的耐心便冇了。

「這個時候,你還要同本王計較名分?」

這樣的口氣,我聽了五年。

白柔的苦算苦,我的難堪,到了他嘴裡便成了不懂事。

我看著他。

「王爺去吧。」

陸昱反倒頓了一下。

臨走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你懂事些,等本王回來。」

殿門合上,外頭很快響起腳步聲和馬嘶聲。

青蕪爬起來,嗓子都是啞的。

「王妃,王爺怎麼能這樣?那位白小姐既還活著,王爺這些年把您當什麼?」

我看著香爐裡還冇燃儘的沉水香。

燙傷的地方紅了一小塊。

我也想知道他把我當什麼。

可問出來,不過是再聽一遍難聽話。

我走到內室,打開妝台下那隻檀木匣。

匣中放著王妃金冊、金印,還有陸昱成婚那日親手替我戴上的玉鐲。

那鐲子也不是為我挑的。

他當年說,阿柔從前也有一隻相似的。

那時我還把它收得很仔細。

後來才知道,連這一點親近,都是我會錯了意。

我把金冊和金印取出來,放進錦盒。

青蕪怔怔看著我。

「王妃,您這是……」

我合上盒蓋。

「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