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裁縫走了之後,金滿樓在櫃檯後坐了很久。

他看著那把剪刀,看了半天。剪刀很舊了,刀刃上全是鏽,刀柄磨得發亮。他把剪刀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放下。然後他又拿起來,又放下。反反覆覆好幾次。

阿貴站在旁邊,看著他。

“掌櫃的,您在想什麼?”

金滿樓搖搖頭,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阿貴,你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個老裁縫嗎?”

阿貴想了想:“那個當剪刀的?”

金滿樓點點頭。

阿貴說:“記得。他當了一把剪刀,再冇來過。”

金滿樓看著手裡的這把剪刀,說:“這個老裁縫,也有一把剪刀。也是用了三十年。也是老了,乾不動了。也是想回老家去,可冇路費。”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二十年前那個老裁縫,他後來怎麼樣了?他回老家了嗎?他死了嗎?他有冇有人送終?”

阿貴不知道怎麼回答。

金滿樓把剪刀放下,說:“我不知道。可我希望他回老家了,希望他有人送終,希望他這輩子冇白活。”

他看著阿貴,說:“阿貴,你知道我為什麼多給他二兩銀子嗎?”

阿貴搖頭。

金滿樓說:“因為我欠那個老裁縫的。二十年前,我賺了他的錢,可我冇問過他後來怎麼樣。現在這個老裁縫,就當是替那個老裁縫還的。”

阿貴聽著,眼眶有點發酸。

那天下午,又來了一個人。

是箇中年婦女,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裳,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不大,一兩歲,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瘦瘦的,黃黃的。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不敢進來。

金滿樓看見她,站起來,招呼她:“進來坐。”

女人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她走得很小心,生怕吵醒懷裡的孩子。她走到櫃檯前,低著頭,不敢看金滿樓。

“掌櫃的,”她的聲音很小,“我想當點東西。”

她從手腕上擼下一隻鐲子,放在櫃檯上。

鐲子是銀的,細細的,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不是很值錢的東西,但看得出來,是她唯一值錢的東西。

金滿樓拿起鐲子看了看。

“這是……”

女人低著頭,說:“這是我娘給我的陪嫁。我實在冇辦法了,孩子他爹病了,抓藥的錢都冇有。我……”

她說不下去了。

金滿樓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孩子瘦瘦的,臉黃黃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他放下鐲子,問:“孩子他爹什麼病?”

女人說:“發熱。燒了好幾天了,不退。大夫說,要抓藥,可我們冇錢。”

金滿樓點點頭。他從抽屜裡拿出五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女人愣住了。

“掌櫃的,這……”

金滿樓說:“拿著。給孩子抓藥。”

女人看著那五兩銀子,眼眶紅了。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

金滿樓把鐲子推回去。

“這個你留著。你娘給你的,彆當了。”

女人看著那鐲子,眼淚掉下來了。她抱著孩子,給金滿樓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跑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金滿樓朝她點點頭。

女人走了。

阿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忽然發現,掌櫃的變了。以前掌櫃的隻認東西,不認人。現在,他認人了。

傍晚的時候,又來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破衣裳,臉上臟兮兮的。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半天,冇進來。

金滿樓看見了,招呼他:“進來。”

年輕人走進來,站在櫃檯前,低著頭。

“掌櫃的,”他說,“我想當點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書,放在櫃檯上。書很舊了,封麵都破了,紙張發黃,邊角都捲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