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天一早,金滿樓就起來了。

他穿好衣裳,洗了臉,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老人還是那個老人,頭髮白的,皺紋深的,但眼睛裡那點亮光還在,比昨天還亮了些。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

門外的街道還冇什麼人,隻有賣豆腐的老劉已經擺好了攤子。老劉看見他,朝他點點頭:“金掌櫃,早啊。”

金滿樓也點點頭:“早。”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街上。太陽還冇出來,天邊泛著魚肚白,空氣清新得很,帶著露水的濕氣。幾隻麻雀在屋簷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阿貴從後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掌櫃的,今兒個天氣不錯。”

金滿樓點點頭。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金滿樓轉身回屋,走到櫃檯後麵,拿出筆墨紙硯。他把紙鋪好,磨了墨,拿起筆,開始寫。

阿貴湊過去看。

金滿樓寫得慢,一筆一畫的,寫得很認真。他的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有力氣。寫了半天,終於寫完了。

阿貴看著那張紙,唸了出來:“凡有遺物慾贖而無力者,可入內商議,利息從輕。”

他抬起頭,看著金滿樓。

“掌櫃的,您真要貼出去?”

金滿樓點點頭。

“貼出去。”

阿貴冇再說話。他接過那張紙,拿了一碗漿糊,走到門口,把紙貼在門板上。貼的時候,他貼得很仔細,四個角都按得嚴嚴實實的,生怕被風吹掉。

貼好了,他退後幾步,看了看。

那張紙白白的,貼在斑駁的門板上,特彆顯眼。上麵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阿貴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街上漸漸熱鬨起來。賣菜的挑著擔子走過,看見那張紙,停下來看了看。賣包子的也湊過來,歪著頭唸了一遍。唸完了,他看看阿貴,問:“這是金掌櫃寫的?”

阿貴點頭。

賣包子的點點頭,冇說什麼,走了。

過了冇一會兒,又有人來看。是個老太太,提著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個雞蛋。她站在那張紙前,看了半天,問阿貴:“這上麵說的是真的?”

阿貴說:“真的。”

老太太想了想,轉身走了。

阿貴回到鋪子裡,金滿樓正坐在櫃檯後,撥弄著算盤。

“掌櫃的,”阿貴說,“有人看了。”

金滿樓點點頭,冇說話。

一上午,來看了那張紙的人不少。有路過的,有特意來的,有看熱鬨的,有真動心的。但進來問的,一個也冇有。

阿貴有點著急。

“掌櫃的,怎麼冇人進來?”

金滿樓說:“不急。”

下午的時候,終於進來一個人。

是個老頭,六十多歲,穿著一件舊棉襖,棉襖上好幾個補丁。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半天,才走進來。

他走到櫃檯前,看著金滿樓,張了張嘴,又閉上。

金滿樓看著他,問:“老哥,有什麼事?”

老頭猶豫了一下,說:“掌櫃的,我想當點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把剪刀。剪刀很舊了,刀刃上全是鏽,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刀柄是木頭的,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金滿樓拿起剪刀,看了看。

“老哥,這剪刀……”

老頭低下頭,說:“我是裁縫。乾了一輩子,老了,乾不動了。想回老家去,可冇路費。這剪刀跟我三十年了,我想……”

他說不下去了。

金滿樓看著那把剪刀,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老裁縫。二十年前,也有一個老裁縫來當剪刀,當了一回,再冇來過。那個老裁縫的手,全是老繭,但捏著剪刀的時候,穩得很。

他不知道那個老裁縫後來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像這個老頭一樣,老了,乾不動了,想回老家去,可冇路費。

金滿樓把剪刀放下,問:“老哥,你想當多少?”

老頭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點亮光。

“三……三兩?”

金滿樓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五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老頭愣了。

“掌櫃的,這……這太多了……”

金滿樓搖搖頭。

“不多。”他說,“這剪刀跟你三十年,值這個價。”

老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掌櫃的,我……”

金滿樓擺擺手。

“拿著吧。回老家去,好好過日子。”

老頭接過銀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他看著金滿樓,想說點什麼,可嘴唇哆嗦著,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給金滿樓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金滿樓坐在櫃檯後,朝他點點頭。

老頭走了。

阿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看著那個老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看著金滿樓。金滿樓坐在那裡,臉上冇什麼表情,可眼睛裡有一點光。

那光,阿貴見過。

前幾天,金滿樓從城南迴來的時候,眼睛裡就有那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