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的梅雨,是纏了三百年的怨絲,細密、陰冷,黏在皮膚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民國十七年,六月十二。
上海聖瑪利亞女校的林晚卿,攥著一封邊角發皺的信,站在烏鎮青石板鋪就的巷口,烏篷船的櫓聲在雨霧裡漸遠,隻剩滿世界的潮濕,裹著黴味與樟木的陳香,撲麵而來。
信是姐姐林晚柔三個月前寄來的,字跡潦草得像被鬼抓過,隻有一行洇開的墨字:棲雲宅有鬼,彆來,救我。
此後三個月,姐姐音訊全無。
林家的棲雲宅,是烏鎮最老的宅子,坐落在西柵儘頭,背枕京杭大運河,三進三出的院落,黑瓦疊著黑瓦,青藤爬滿白牆,像一塊被時光遺忘的朽玉。林晚卿的父母早逝,姐妹倆自幼在上海長大,唯有姐姐去年執意返鄉,說要守著祖宅,等一個遙遙無期的歸人。
冇人想到,這一去,便是人間蒸發。
林晚卿撐著一把油紙傘,傘沿滴下的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圈圈冷紋。巷子越走越窄,人煙越來越稀,走到最後,隻剩她一個人的腳步聲,敲在空寂的雨巷裡,回聲蕩了又蕩,像有人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終於,棲雲宅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朱漆大門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胎,兩隻銅製的獸首銜環,鏽得結了一層綠痂,彷彿百年未曾被人觸碰。門楣上的“棲雲宅”三字,是乾隆年間的禦筆,此刻被青藤纏了大半,隻剩“雲”字孤零零地露著,在雨裡顯得淒惶。
她伸手推了推大門,隻聽“吱呀——”一聲巨響,那聲音不是木門開合的悶響,而是像指甲刮過玻璃,尖銳得刺破雨幕,震得她耳膜發疼。
門開了一條縫,一股濃烈的黴味混著檀香,撲麵而來。
“誰啊?”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像破鑼在摩擦。
林晚卿定了定神,往裡望去,隻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拄著一根棗木柺杖,站在天井中央。老人是林家的老管家陳伯,在棲雲宅待了六十年,看著林晚卿的父親長大,如今已是耄耋之年,臉皺得像老樹皮,一雙渾濁的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她。
“陳伯,我是晚卿,晚柔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