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縹緲閣

一個新鮮的土堆裡突然伸出了一隻沾滿泥土的手,接著一個人影艱難地從鬆軟的泥土中掙紮著爬出。

若是此刻有人在此,定要駭得魂飛魄散,以為是屍變詐起。

薑青麟茫然地環顧四周,入眼儘是荒涼。

一個個低矮的土丘無序地散佈著,冇有墓碑,冇有一絲生氣。

濃重的腐臭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直沖鼻腔,腳下是鬆軟濕滑、彷彿隨時會陷下去的泥地。

風吹過枯死的灌木和歪斜的樹乾,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唯一僅存的幾隻烏鴉棲息在一顆歪斜的枯樹上...那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貪婪地轉動著,死死盯著薑青麟,彷彿在等待一場遲來的盛宴。

神誌如潮水般湧回,之前的記憶瞬間清晰:宴席上的毒茶,腦後沉重的悶擊……醒來,便是這人間地獄。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破爛的錦袍,眼神驟然一凝——衣物上遍佈密密麻麻的箭孔,乾涸發黑的血跡將大片布料染成暗褐色。

最觸目驚心的是心口處,箭孔尤為密集,幾乎疊成了一個血洞!

他忽覺身下泥土裡似乎埋著什麼東西。

薑青麟猛地起身刨開浮土,瞳孔驟然收縮!

是一具屍體!

當看清那熟悉的麵容時,他心頭劇震:"陳默!"他發瘋般將屍體從土中拖出。

陳默身上所穿的衣物與他一般無二,同樣佈滿了致命的箭孔。

不同的是,因為搬動,早已凝固發黑的傷口邊緣,竟又滲出些許暗紅粘稠的血漿。

陳默雙眼圓睜,瞳孔早已渙散,卻凝固著一種極致的情緒——那是不甘的憤怒,是質疑,直勾勾地“瞪”著這片灰暗的天空。

薑青麟沉默地凝視著陳默的遺體,一股難以遏製的、冰寒徹骨的怒火自腳底直沖天靈蓋!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瀰漫開來,連盤旋的烏鴉都似乎感受到了這股恐怖的氣息,不安地飛高了少許。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皮肉,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身下冰冷的泥土裡。

良久,他才緩緩蹲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將陳默怒睜的雙眼合攏。

他在亂葬崗的廢墟中翻找,最終隻尋到一把隻剩半截、鏽跡斑斑的鐵鍬。

他揮舞著這殘破的工具,如同揮舞一柄巨斧,手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汗水混著泥土從額角滑落,浸透了破爛的衣襟。

粗糙的鍬柄摩擦著早已磨破的虎口,帶來鑽心的疼痛和新的血跡,但他渾然不覺。

硬生生將一棵碗口粗的枯樹齊根砍斷。

接著,他調轉鍬頭,以鍬刃為鑿,以鍬柄為錘,在粗壯的樹乾上奮力劈鑿。

木屑紛飛,每一次沉重的敲擊都震得他手臂發麻,但他咬緊牙關,眼中隻有悲憤和必須完成任務的執念。

足足耗費了近一個時辰,他纔在堅韌的樹乾內部,硬生生掏挖出一個粗糙但足夠容納陳默屍身的簡陋"木匣"。

他又接連斬斷數棵同樣乾枯的樹木,將它們劈成大小不一的柴薪,與收集來的大量枯枝敗葉一同,在選定的空地堆起一座高高的柴堆。

他小心翼翼地將陳默的遺體平放在柴堆頂端,整理好他染血的衣襟,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張凝固著不甘的臉龐。

然後,他屈指一彈,一縷精純的靈力化作熾白的火苗,精準地落在柴堆底部乾燥的引火物上。

“轟”的一聲,火焰瞬間升騰而起,貪婪地吞噬著木柴和陳默的身軀。

一股混合著皮肉焦糊與木材燃燒的濃烈腥臭氣味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然而薑青麟如同化作了旁邊另一棵枯樹,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跳動的火焰在他深潭般的眼眸中燃燒,映照出冰冷的殺意和刻骨的悲痛交織在一起。

他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隻是如同石雕般靜立在熊熊烈焰旁...守了一整夜。

待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火焰終於熄滅,隻餘下一堆灰燼和零星未燃儘的焦黑木炭。

薑青麟沉默地將尚有餘溫的骨灰仔細收斂,裝入那個粗糙的木匣中,用布條牢牢縛在背上,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埋葬了他摯友的絕望之地。

他徑直來到了陳默的府邸。

府邸大門緊閉,門口懸掛的白燈籠和素縞在風中微微飄蕩,透著一股死寂的哀傷。

然而,府內卻反常地安靜,下人們麵色沉重,步履匆匆,彼此間低聲交談也帶著小心翼翼,雖未大亂,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下,分明壓抑著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顯然,陳默的死訊已經傳回,但府中主事者似乎竭力在控製局麵,等待或隱瞞著什麼。

薑青麟目光冰冷,避開正門,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之前洗漱的房內。

取出了自己的護心符和一儲物匣。

東西到手,他冇有絲毫停留,轉身便融入晨霧之中。

他在城中尋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開了一間上房。

直到房門緊閉,佈下簡單的警示禁製,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仔細檢查自身,他驚異地發現,除了衣物上的破洞和血跡,身體上竟然連一絲傷痕都找不到,更彆提心口那致命的箭創了!

這絕非凡俗手段能及!

他猛地想起一事,立刻屏息凝神,內視己身。

那尋常尋不到蹤跡、如同心尖一點微塵的小蠱蟲,此刻終於被他清晰地“看”到——它正靜靜“趴伏”在他心臟搏動最有力的位置,形態萎靡,通體黯淡無光,原本微弱的生機幾乎斷絕,彷彿為了抵禦那致命的萬箭穿心之厄,耗儘了它所有的本源力量。

“依依……”薑青麟喃喃低語,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心口位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蠱蟲搏命守護時帶來的奇異暖意,隨即又化為一片冰冷。

“當初你俏皮地說這是‘情蠱’……原來是騙我的。”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而自嘲的弧度,搖頭失笑,但眼中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心悸與對依依更深沉的感激和擔憂。

“此番若無依依你這‘情蠱’……我薑青麟此刻,早已與陳兄同眠於那亂葬崗的黃土之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承載著陳默骨灰的粗糙木匣上,聲音低沉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放心吧,陳兄。此仇不報,薑青麟誓不為人!血債,必以血償!”

他從儲物匣中取出備用的衣物換上,洗淨身上的血汙塵土。

隨後,他再次取出儲物匣,拿出筆墨紙硯,在桌案上鋪開信箋,提筆疾書。

筆走龍蛇,將日月關兵符、臨江遇襲、陳默慘死、自身險死還生等事簡潔而清晰地寫下。

筆鋒行至末尾,他手腕猛地一頓,懸停在半空。

墨汁在筆尖凝聚,幾乎滴落。

他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反覆權衡著。

“此番遭遇之噬靈蠱……”這行字在腦海中翻滾。

將此事與父王當年的蠱毒聯絡起來,意味著他正式踏入了一個更為黑暗、凶險萬分的漩渦,不僅是他自己,更可能牽連到京中那位收信人。

這封信一旦送出,便再無退路。

他閉上眼,父親臨終前痛苦扭曲的麵容、陳默死不瞑目的雙眼交替閃現。

最終,他猛地睜開眼,眸中隻剩下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筆鋒落下,再無遲疑,將那行字清晰地寫在了信箋之上:

“此番遭遇之噬靈蠱,其手法歹毒,源頭詭秘,或與當年父王薨逝前所中蠱毒之施術者,可能係出同源!”

待墨跡乾透,他將信箋小心摺好,裝入特製的信封,並用火漆密封。然後,他背起裝著陳默骨灰的木匣,推門而出。

薑青麟稍作打聽,便得知臨江府最大的情報樞紐——縹緲閣的所在。

當他站在縹緲閣那氣派非凡、人來人往的大門前時,臉上已覆上了一張毫無表情的青銅鬼麵。

踏入閣內,立刻有一名身著素雅青衣的侍女迎上前來。

這縹緲閣分號遍佈天下,門麵光鮮,陳列著琳琅滿目的靈器、丹藥,也做著抵押鑒寶的生意,往來修士絡繹不絕,端的是熱鬨非凡。

然而,真正瞭解內情的人都清楚,這些不過是幌子。

縹緲閣真正的命脈,是那深藏不露、無所不包的情報買賣!

上至宗門秘辛、奇聞異事,下至江湖恩怨、坊間流言,甚至連那發行天下、記錄江湖大小事的各類“邸報”,以及其中最具分量、令無數青年才俊趨之若鶩、攪動江湖風雲的權威榜單——

“潛龍榜”專錄天下最具潛力、尚在成長中的絕世天驕。

與那更為令人敬畏、象征著當世巔峰武力的“驚神譜”收錄公認的、非朝廷軍方體係的至強者,共三十六位,亦皆是由縹緲閣一手包辦、評定釋出!

隻要你能付出足夠的代價,或掌握著同等價值的秘密,便能在此購得所需。

除了直接涉及朝廷中樞與軍方的核心機密他們不敢碰觸,天下間幾乎冇有縹緲閣不敢賣的訊息。

正因如此,那些被泄露了**、挖了牆角的宗門大派,無不對這縹緲閣恨得牙癢癢,卻又常常不得不捏著鼻子,與之做著見不得光的交易。

傳聞縹緲閣背後的靠山深不可測,據說是朝中某位權傾朝野、修為通天的大能高官。

為了震懾四方,縹緲閣在每州首府的總閣,都秘密坐鎮著一位元嬰期的老祖級人物!

這等底蘊,尋常二三流的宗門勢力,誰敢輕易招惹?

侍女見到薑青麟臉上的鬼麵,神色如常,顯然見慣了各種遮掩身份的客人,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問道:“這位客人,請問有什麼需要?縹緲閣靈器、丹藥、鑒寶、訊息,應有儘有。”

薑青麟一言不發,直接從懷中掏出一物,亮在侍女眼前——那是一枚通體流轉著深邃紫芒、邊緣隱有雲紋浮動的玉牌!

那侍女的目光觸及玉牌的瞬間,臉上的微笑驟然凝固,瞳孔猛地收縮!

她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紫…紫玉令?!”她慌忙深深低下頭,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大人恕罪!小人眼拙!不知是持紫玉令的大人駕臨!大人有何吩咐,小人萬死不辭!”紫玉令!

縹緲閣最高等級的貴賓信物,持令者身份等同於總閣主親臨!

全國擁有此令者,屈指可數!

“此處分部,可有傳訊台?”薑青麟的聲音透過麵具傳出,冰冷而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有的,大人!就在內閣!”侍女頭也不敢抬,連聲應答。

“喚此處分閣主來見我。”薑青麟收起玉牌。

“是!大人請隨小人至雅間稍候,小人即刻去請閣主!”侍女連忙應聲,親自引路,將薑青麟帶至五樓一間極為雅緻清靜、可俯瞰城外奔流大江的靜室,又命人奉上最頂級的靈茶靈果,這才腳步匆匆地退下。

樓下一些常客目睹這鬼麪人竟被如此恭敬地引上五樓禁地,不由得紛紛側目,低聲議論:“看那侍女的恭敬勁兒…嘶,恐怕是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親至了!”

靜室內,薑青麟負手立於窗邊,目光沉凝地注視著腳下奔湧的江水,對身後侍女奉上的珍饈視若無睹。

約莫半盞茶功夫,門外傳來急促而恭敬的叩門聲。

“進。”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鬚髮皆白、身著錦袍的老者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甫一進門,便對著薑青麟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底,姿態謙卑至極:“老奴臨江分閣閣主鄭長永,參見持令大人!不知大人親臨,有失遠迎,萬望大人恕罪!”

“免禮。”薑青麟並未回頭,聲音依舊平淡,“即刻通過傳訊台,傳訊桂州分閣閣主,命他放下一切事務,以最快速度趕來此地見我。有要事相托。”

“是!老奴遵命!這就去辦!”鄭長永冇有絲毫猶豫,立刻領命而去,行動間帶著十二萬分的鄭重。

薑青麟便在靜室中等待。

期間有侍女數次進來更換茶水點心,他始終未動分毫,隻是靜靜地佇立窗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晌午到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