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龍門宴

桂州,臨江府。

雨水淅淅瀝瀝,敲打著知府衙門青灰色的屋瓦,彙成細流沿著雕花的簷角滴落。

新任府衙主簿兼巡檢陳默,正站在迴廊下,望著這連綿的雨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剛拜會完知府趙寒衣——他昔日的同窗摯友,如今的頂頭上司。

書房內的暖意和茶香似乎還在鼻尖縈繞。趙寒衣一身緋色官袍,氣度儼然,見到陳默時那份熱絡卻是真切的。

他屏退左右,親手為陳默斟茶,感慨道:“默之啊,想當年書院寒窗,你我才學不相上下。龍門宴上你雖未入宗門,卻也展露鋒芒。科舉之路,你我又同場競技,隻是…唉,世事難料。如今你能來幫我,我心中甚慰。這主簿之位雖非顯赫,兼著巡檢之責,卻也能為一方百姓做些實事。”

陳默捧著溫熱的茶杯,指節微微泛白。趙寒衣的話像細針,輕輕挑開了他心底塵封的失落。

五年前的龍門宴,他拚儘全力,劍意縱橫,卻終究隻得了第十一名,無緣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門大宗。

心灰意冷之下,他轉而投身科舉,寒窗苦讀,卻再次名落孫山。

而趙寒衣,當年龍門宴成績平平,科舉卻一舉高中,如今已是這臨江府的一方父母官。

命運,有時便是如此戲謔。

“寒衣兄提攜之恩,默之銘記。”陳默壓下心緒,聲音平靜。

他接受了這個安排,主簿掌管文書刑名,巡檢負責巡查治安,雖非青雲之路,卻也給了他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一個觀察這世間百態的視窗。

離開衙門,雨勢稍歇。

陳默心中有些煩悶,並未直接回下處,而是拐進了府城有名的“聽雨軒”酒樓,尋了個臨窗的僻靜位置,要了壺薄酒,幾碟小菜,想獨自梳理心緒。

酒樓的喧囂漸漸將他包圍。

鄰桌幾個身著勁裝、明顯是修士打扮的漢子,嗓門頗大,談論著江湖軼事、秘境傳聞。

陳默本無心細聽,但其中一個名字,卻像冰錐般刺入他的耳中。

“……聽說了嗎?奔雷宗的趙鐵山死了!嘖,真是可惜了,當年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練功岔了氣,經脈儘斷,救都冇救回來!”一個絡腮鬍漢子灌了口酒,語氣唏噓。

趙鐵山?

陳默執杯的手微微一滯。

這個名字他記得!

五年前那場彙聚了桂州南寧府青年才俊的龍門宴上,此人正是他那一屆的第三名!

力大無窮,拳法剛猛,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時風光無限的少年英傑,如今竟也落得個“練功岔氣”的下場?

一絲世事無常的感慨湧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想起了自己那屆最為耀眼的雙子星------如驕陽般熾烈的第一名李滄,和如冷月般清雋的第二名周子陵。

尤其是周子陵,那個在龍門宴放榜後,拍著他肩膀,聲音溫和真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說:“阿默,彆灰心,你的劍意純粹,隻是時運未至。”的摯友。

“天才又如何?終究難逃天命,難敵歲月。”陳默心中默歎,將杯中殘酒飲儘。

趙鐵山的死訊,像一層淡淡的陰影,悄然覆蓋了初任新職的些許微光。

數日後,陳默接到了他作為巡檢的第一樁差事:前往玄劍宗所在的“青峰縣”,處理一樁涉及宗門外圍產業的糾紛。

這差事不算棘手,卻讓陳默心中一動——青峰縣,不正是周子陵所在的玄劍宗山門所在嗎?

正好可以藉機探望這位多年未見的老友。

一路快馬加鞭,陳默心中帶著一絲久彆重逢的期待。

然而,當他風塵仆仆抵達青峰縣,辦完公務,滿懷期待地遞上拜帖求見周子陵時,得到的迴應卻如同晴天霹靂!

接待他的玄劍宗外門執事,是個麵相沉穩的中年人,看過拜帖後,臉上露出深深的惋惜和一絲尷尬。

“陳主簿…您來晚了。”執事的聲音低沉,“周子陵師兄…已於七日前隕落了。”

“什麼?!”陳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隕落?怎麼可能!子陵他…他修為精湛,正值盛年!”

執事歎了口氣,語氣沉重:“此事…唉,宗門上下無不痛心。周師兄與…與李滄師兄,為了爭奪‘雲夢澤’秘境的唯一資格,在論劍峰上起了爭執。兩人都是性情剛烈,修為又高,言語不合竟動起手來,最後…最後竟同歸於儘!”

陳默如遭五雷轟頂,耳朵裡嗡嗡作響...一股巨大的悲慟攥緊了陳默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那個清冷卓然、在他最低穀時給予真誠鼓勵的身影,就這樣冇了?

死於...和同門爭奪秘境資格?

還是和李滄?

執事後麵的話彷彿隔著一層水幕傳來:“…事發突然,掌門震怒…已發訃告…兩人遺體皆已收殮,按門規,橫死弟子需儘快火化安葬,周師兄的骨灰…已送入劍塚安奉…”

那個龍門宴上鋒芒畢露、壓了周子陵一頭的魁首?

巨大的悲傷之後,是更強烈的、冰錐般的疑竇!

周子陵為人清冷,但絕非衝動好鬥之輩!

李滄雖傲氣,卻也是磊落之人。

兩人作為同屆最耀眼的天才,宗門未來的棟梁,前途無量!

區區一個“雲夢澤”秘境的資格,固然珍貴,但怎至於讓這兩位心高氣傲卻又理智的天才,拚到同歸於儘的地步?!

這太不合理!太荒謬了!

就在這疑雲密佈、心神劇震的瞬間,幾天前在“聽雨軒”酒樓裡聽到的那個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現在陳默腦海——趙鐵山!

同樣是龍門宴的天才,第三名,也死了!

時間如此接近!

死因是…“練功岔氣”?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陳默的脊椎急速攀升,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個模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龍門宴…天才…接連死亡…這背後,難道隱藏著什麼?

他猛地抬頭,望向玄劍宗那雲霧繚繞、氣勢恢宏的山門深處,眼神中充滿了悲痛、震驚,以及一絲決絕的探求欲。

他要去劍塚!

他要去看看周子陵最後留下的痕跡!

玄劍宗劍塚,並非尋常意義上的墳塋,而是一處肅穆幽深的山穀。

穀中插滿了曆代玄劍宗弟子遺留的斷劍殘兵,風雨侵蝕,鏽跡斑斑,沉默地訴說著過往的崢嶸與寂滅。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泥土混合的獨特氣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蒼涼。

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落下,打濕了他的衣襟,寒意透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風聲嗚嚥著穿過穀中林立的斷劍殘兵,發出鬼哭般的低吟,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濕氣,彷彿亡魂的歎息纏繞不去。

在一位執事弟子沉默的引領下,陳默步履沉重地踏入這片埋骨之地。

周子陵的骨灰罈,被安置在一處新辟的石龕中,位置不算顯赫,卻也乾淨整潔。

壇前,靜靜擺放著兩樣遺物:一柄從中斷折、劍身猶帶暗紅血漬的長劍——那是周子陵的佩劍“寒溪”;還有一套摺疊整齊、同樣沾染著大片深褐色乾涸血跡的玄劍宗內門弟子白袍。

看到那熟悉的劍,那染血的衣袍,陳默強壓的悲痛再也抑製不住,眼眶瞬間通紅。

他踉蹌一步,撲跪在石龕前,手指顫抖著,輕輕撫過冰冷的骨灰罈壁,喉頭哽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五年前的意氣風發,放榜時的真摯慰藉,彷彿就在昨日,如今卻隻剩一捧寒灰。

“子陵……”他低啞地喚了一聲,淚水終於混著雨水滑落。

悲慟過後,那個冰冷的疑團再次攥緊了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目光落在染血的衣袍上。

執事弟子說過,這是周子陵殞命時所穿。

一個主簿兼巡檢的職業本能,壓過了純粹的悲傷。

陳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檢起那疊衣物。

布料入手冰涼僵硬,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卻又更陰冷的腥氣鑽入鼻腔。

他仔細檢查著破損處,回憶著執事描述的“同歸於儘”的慘烈場麵。

袖口、前襟、後背……翻到內側袖袋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

陳默動作一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入袖袋深處。指尖傳來冰涼滑膩的觸感,他慢慢將其掏了出來。

是一枚青玉雕琢而成的鈕釦。

玉質溫潤細膩,雕工精巧,中心鏤空著繁複的雲紋。

這正是五年前,龍門宴放榜後,由當時的南寧知府親手為前二十名天才佩戴的“朝廷賞賜”!

知府當時笑容可掬,言此玉扣蘊含一絲皇朝氣運,長期佩戴有助感悟天地,精進修為,勉勵眾人不負皇恩,勤修報國。

這枚玉扣,周子陵一直貼身佩戴。陳默自己那枚,因落榜後的失意與對仙途的失望,早已不知丟在哪個角落。

此刻,這枚本該"助益修行"的青玉扣入手,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陰寒。

那寒意並非單純的溫度低,更像是一種能滲入骨髓、纏繞神魂的冰冷死氣,讓陳默體內那點微薄的、幾乎被遺忘的靈力本能地產生排斥,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更詭異的是,玉扣內部...彷彿活物在玉中沉睡。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周子陵死了,死於所謂的同門爭鬥,但這枚象征榮耀與恩賜的青玉扣,卻完好無損地藏在他的染血袖袋深處?

這感覺……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緊緊攥住這枚冰涼刺骨的玉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趙鐵山“練功岔氣”的死訊,周子陵與李滄“同歸於儘”的詭異……還有這枚透著邪氣的青玉扣……幾件事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線隱隱串聯起來。

他必須弄清楚!

陳默對著周子陵的骨灰罈深深一揖,將那枚青玉扣慎重地收入懷中。

寒意透過衣料傳來,如同一個無聲的警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石龕和斷劍,決然轉身,大步離開了陰雨籠罩的劍塚。

他需要資訊,需要更多的線索!

而作為臨江府衙的主簿兼巡檢,他恰好擁有接觸某些官方記錄的權限。

回到臨江府衙,陳默表麵如常地處理著積壓的文書和巡檢事務,內心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利用職務之便,以“覈查過往修士傷亡記錄,完善府衙戶籍案卷”為由,調閱了近十年南寧府上報的、關於修士意外身亡的官方訃告存檔副本。

這些副本通常由驛站傳遞彙總,最終歸檔府庫。

夜深人靜,府衙的文書房內隻餘一盞孤燈。

陳默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卷宗中,一頁一頁,仔細翻閱。

油燈昏黃的光線在他疲憊而專注的臉上跳躍。

他摒棄了所有雜念,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每一份訃告,目光隻鎖定在那些名字——那些曾經在龍門宴上光芒萬丈的名字。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梆子聲敲過了三更。

陳默翻動紙張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坐直身體,將前後幾份卷宗迅速攤開在燈下,指尖在幾個名字和死亡日期上快速劃過、比對。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一個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如同黑暗中獰笑的鬼臉,呈現在他眼前:

過去連續三屆(每五年一屆)的龍門宴中,南寧府選拔出的前二十名天才修士,在隨後五年內,必定會有四到五人“意外”身亡!

死因五花八門:練功走火入魔、探索秘境遇險、遭遇仇家截殺、同門比武失手……看似合情合理,分散各地,毫無關聯。

但死亡的時間點,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精準操控著——全部集中在農曆每月的“朔月”(初一)前後!誤差不超過三天!

趙鐵山死於朔月後第二天!周子陵和李滄的訃告日期,也赫然在朔月之後!

“不…這不是巧合!”陳默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一股冰冷的恐懼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想起懷中的那枚青玉扣,那刺骨的陰寒和其中遊動的血絲。

獵殺!

一場針對龍門宴天才的、持續了至少十五年的、有組織有預謀的獵殺!

利用“朔月”這個特殊的時間點……而那枚由知府衙門發放的“青玉扣”,很可能就是標記獵物、甚至……執行獵殺的關鍵道具!

“知府衙門的人…發放玉扣…”陳默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他想起了趙寒衣那枚同樣的玉扣,就佩戴在他緋色的官袍上。

巨大的陰謀陰影籠罩下來,讓他遍體生寒,連窗外的雨聲都彷彿變成了索命的低語。

他必須找到更直接的證據!他需要一具屍體!一具尚未被宗門火化、擁有青玉扣、並且死於近期朔月前後的龍門宴天才的屍體!

陳默的目光在卷宗上飛速掃視,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王猛。

五年前龍門宴第七名,天生神力,拜入桂州另一個大宗“鐵臂門”。

訃告顯示,他於七天前,在押運一批宗門礦石途中,遭遇山匪劫殺身亡。

死亡日期——正是朔月當天!

屍體因案情未明,暫存於其遇害地所屬的“平陽縣”義莊,尚未發還宗門!

平陽縣,距離臨江府不過一日路程!

陳默猛地合上卷宗,眼中燃燒起混雜著恐懼、憤怒與決絕的火焰。

他抓起桌上的巡檢製式腰刀,吹熄油燈,身影迅速冇入府衙外的沉沉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