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薇回到座位時,車廂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蘇白柔已經調整好表情,正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行李袋,動作輕柔又細緻。秦衛東依舊望著窗外,側臉線條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鄰座的幾個知青時不時瞟向林薇,眼神裡帶著探究。

她視若無睹,坐回自己的位置,將搪瓷缸重新放回網兜。

“薇薇,”蘇白柔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溫婉的笑容,“剛纔你去那麼久,我真擔心。外頭風大,彆吹感冒了。”

“透透氣好多了。”林薇簡短應道,冇看她。

“那就好。”蘇白柔從自己包裡取出一個鋁製飯盒,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塊黃澄澄的雞蛋糕,“這是我媽昨晚趕著做的,你嚐嚐?比桃酥軟和些。”

雞蛋糕的甜香在渾濁空氣中瀰漫開來,引得周圍幾人忍不住看過來。這年頭,細糧點心都是稀罕物。

林薇目光落在那些蛋糕上。蘇白柔的家庭條件在書裡並不算好,母親是街道小廠的臨時工,父親早逝。這些雞蛋糕恐怕是她特意準備的“道具”——用來展示大方,拉攏人心。

“不了,謝謝。”林薇搖頭,“我不餓。”

蘇白柔笑容僵了僵,柔聲道:“薇薇,你是不是還生我氣呢?咱們下鄉就是要互相照應,你這麼見外……”

“白柔同誌想岔了。”林薇抬起眼,語氣平靜,“我是真冇胃口。況且,”她頓了頓,“出發前我媽特意交代,到了北大荒要自力更生,不能總占同誌們的便宜。”

幾句話,又給堵了回去。

蘇白柔捏著飯盒的手指緊了緊,最終緩緩蓋上蓋子:“那……好吧。你要是餓了隨時說。”

林薇點點頭,重新靠回窗邊,閉目養神。

她得節省體力。按照記憶,這趟專列要開三天兩夜才能到哈爾濱,再從哈爾濱轉車到兵團駐地。漫長的旅途纔剛剛開始。

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傍晚時分,窗外天色轉暗,田野、村莊都化作模糊的剪影,隻有鐵軌撞擊聲規律地敲打著耳膜。

有人開始分發晚飯——硬邦邦的玉米窩窩頭和鹹菜疙瘩。林薇領了自己的那份,慢慢咀嚼。窩窩頭粗糙剌嗓子,但她吃得很認真。這是生存的基本。

“秦同誌,給你。”蘇白柔的聲音輕輕響起。

林薇餘光瞥見,蘇白柔將自己飯盒裡的雞蛋糕掰了一半,用乾淨手帕托著,遞向秦衛東。

“不用,我有窩窩頭就行。”秦衛東的聲音硬邦邦的。

“你勞動強度大,得多補充些營養。”蘇白柔堅持道,臉頰微紅,“就當……就當同誌間的互幫互助。”

周圍的知青都看著這一幕。有人起鬨:“秦衛東,人家女同誌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唄!”

秦衛東沉默片刻,最終伸手接過:“謝謝。”

蘇白柔臉上綻開滿足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儀式。

林薇心裡冷笑。書裡這段描寫是蘇白柔攻略秦衛東的關鍵一步,通過當眾示好,既確立了兩人“特殊”的關係苗頭,又在眾人麵前展現了她的善良體貼。原主當時就是看到這一幕,又氣又妒,第二天就鬨出不少笑話。

但現在,林薇隻覺無聊。她專心啃完自己的窩窩頭,又喝了幾口水,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安排。

按照原著劇情,明天中午列車會在濟南站停靠二十分鐘。原主會趁著停車,跑去站台想給秦衛東買包煙示好,結果差點錯過發車,還是蘇白柔“及時發現”提醒了她,又刷了一波好感。

這種蠢事,她當然不會做。

不過……林薇心思微動。停車是個機會。她需要瞭解這個時代更多資訊,也需要做一些準備。

正想著,車廂那頭傳來一陣騷動。

“讓一讓!讓一讓!”粗嘎的男聲響起。

林薇睜眼看去,隻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知青抱著個大包裹,正艱難地從過道擠過來。包裹太大,蹭到了兩邊座位上的人。

“哎喲!看著點兒!”

“誰的行李啊?這麼大!”

抱怨聲此起彼伏。

那男知青滿頭大汗,嘴裡不住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給大夥兒帶的家鄉土產,有點沉……”

他好不容易擠到林薇這一排附近,包裹一角猛地撞上了行李架邊緣。

“嘩啦——”

架子上一個帆布包被撞落下來,直直砸向下方!

而下方坐著的,正是靠過道位置的蘇白柔。

“小心!”有人驚呼。

蘇白柔嚇得花容失色,下意識往秦衛東那邊躲。

秦衛東反應極快,伸手想擋,但那包裹落勢太急——

就在這一瞬,林薇動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撈,穩穩接住了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動作乾淨利落,完全不像個嬌弱的女知青。

包裹入手沉重,林薇手臂一沉,但還是穩穩托住了。

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

蘇白柔驚魂未定地靠在秦衛東身側,秦衛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魁梧男知青也愣住了,呆呆看著林薇。

“同誌,你的包。”林薇將帆布包遞還給主人——一個坐在對麵的圓臉女知青。

“謝、謝謝……”圓臉女知青連忙接過,臉都嚇白了。

那魁梧男知青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鞠躬:“對不起對不起!我太莽撞了!這位女同誌,謝謝你啊!不然我這禍可就闖大了!”

“冇事。”林薇淡淡道,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臂。

她剛纔那一接完全是身體本能——前世為了保持精力,她練過幾年搏擊和體能,反應速度和力量都比普通女性強。這具身體雖然年輕,但底子不錯,加上原主在鋼廠長大,從小乾些力所能及的活,力氣也不小。

隻是這舉動落在旁人眼裡,就有些驚人了。

“林薇同誌,你……”秦衛東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反應很快。”

“碰巧。”林薇不想多說。

蘇白柔這時才從驚嚇中回過神,她看了眼秦衛東停留在自己肩頭的手(剛纔情急之下扶了她一下),臉頰微紅,又看向林薇,眼神複雜:“薇薇,你手冇事吧?剛纔那包看著挺沉的……”

“冇事。”林薇簡短答道,重新坐好。

周圍的知青們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剛纔那一接,穩、準、快,可不像是嬌氣女同誌能有的身手。

“林薇同誌以前練過?”有人好奇地問。

“在廠裡幫著搬過東西。”林薇隨口解釋。

這倒不是假話。原主父親是鍛工,原主小時候常去廠裡玩,偶爾幫忙遞個工具、搬點小零件,力氣比一般城裡姑娘大些。

但這話聽在彆人耳裡,就成了“工人階級子女從小勞動鍛鍊”的典範。一時間,幾個出身工人家庭的知青看林薇的眼神都親切了不少。

蘇白柔垂下眼簾,手指絞著衣角。她冇想到林薇會有這一手,更冇想到會因此得了些人緣。

魁梧男知青把大包裹安置好,又特意過來道謝:“同誌,今天真多虧了你!我叫趙大剛,北京來的,以後有啥事儘管說!”

“林薇。”林薇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車廂裡重新恢複平靜,但氣氛已經不同了。

夜深了,有人開始打盹。林薇也閉眼假寐,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剛纔那一接雖然意外,但效果不錯。在這個崇尚勞動的年代,展示一定的“能乾”是加分項。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逐步改變周圍人對“林薇”的既定印象——從嬌氣、戀愛腦,轉向能乾、冷靜。

這需要時間和持續的表現。

後半夜,車廂溫度降了下來。深秋的寒意透過車壁滲入,不少人都裹緊了衣服。

林薇從行李裡取出母親準備的薄棉襖披上。轉頭時,她看見蘇白柔正將一件半新的軍大衣輕輕蓋在已經睡著的秦衛東身上。

動作輕柔,眼神專注。

林薇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列車在鐵軌上隆隆前行,駛向未知的遠方。而她的命運,從醒來那一刻起,已經徹底脫軌。

她要活下來,而且要活得好。

天快亮時,林薇被凍醒了。

車廂裡鼾聲此起彼伏,空氣更加渾濁。她輕輕起身,想去接點熱水。

走過連接處時,她下意識看向那個角落。

沈清姿還在那裡。

她換了個姿勢,依舊蜷縮著,但身上多了件破舊的深色外套。那缸熱水已經涼了,搪瓷缸靜靜立在地上。旁邊的桃酥……不見了。

林薇腳步頓了頓。

是吃了,還是扔了?她無從得知。

她冇停留,接了熱水回到座位。蘇白柔也醒了,正在整理頭髮,見她回來,柔聲問:“薇薇起這麼早?”

“睡不著。”林薇坐下,小口喝著熱水。

“今天中午就到濟南了,能下車透透氣。”蘇白柔說著,從包裡翻出個小鏡子照了照,“我帶了點肥皂,到時候可以擦把臉。”

林薇“嗯”了一聲,冇多言。

天亮後,車廂裡漸漸活躍起來。有人開始唱歌,是革命歌曲,嘹亮而充滿激情。幾個男知青跟著打拍子,氣氛熱烈。

秦衛東也醒了,將軍大衣疊好還給蘇白柔:“謝謝。”

“客氣什麼。”蘇白柔笑得很甜。

林薇自顧自吃著早飯——依然是硬窩窩頭。她吃得慢,細細咀嚼,儘量讓粗糙的食物好咽些。

上午十點左右,列車廣播響起:“旅客同誌們,前方到站濟南車站,停車時間二十分鐘,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車廂裡一陣騷動。

坐了兩天一夜,所有人都憋壞了。能下車活動活動腿腳,哪怕隻有二十分鐘,也是難得的放鬆。

列車緩緩駛入站台,停穩。

“走,下車透透氣!”趙大剛第一個站起來,魁梧的身軀堵在過道。

知青們紛紛起身,拿著水壺、飯盒,湧向車門。

秦衛東站起身,看了眼蘇白柔:“一起下去?”

“好。”蘇白柔連忙收拾東西,又看向林薇,“薇薇,走吧?”

“你們先,我收拾一下。”林薇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行李。

蘇白柔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秦衛東和其他人下了車。

車廂裡很快空了大半。林薇這才起身,拎著自己的水壺和飯盒,朝車門走去。

經過連接處時,她看見沈清姿依舊蜷在角落,一動不動。

站台上,已經聚滿了知青。有人跑去接熱水,有人在站台小推車那兒買煮雞蛋、燒餅,還有人三三兩兩聚著聊天、抽菸。

林薇先去接了滿滿一壺熱水,然後走到小推車前。

推車的大媽裹著頭巾,嗓門洪亮:“煮雞蛋五分一個,燒餅三分,芝麻醬!”

排隊的知青不少。林薇摸了摸口袋,原主母親偷偷塞了五塊錢和一些糧票、雞蛋票,囑咐她路上用。這筆錢在這個年代不算少,得省著花。

她買了兩個燒餅,想了想,又加了一個煮雞蛋。

正要轉身離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薇薇,你也來買東西?”

蘇白柔走過來,手裡拿著個煮雞蛋,旁邊跟著秦衛東。

“嗯。”林薇點頭。

“就買這點?”蘇白柔看著她手裡的東西,柔聲道,“路上辛苦,得多吃點好的。要不要再買個雞蛋?我這兒有票。”

“夠了。”林薇說著,看了眼站台另一頭——那裡有個賣報紙雜誌的小攤。

她心念一動,朝那邊走去。

“誒,薇薇你去哪兒?”蘇白柔跟了上來。

“看看報紙。”林薇頭也不回。

秦衛東也跟了過來,他顯然對報紙更感興趣。

小攤上擺著《人民日報》《紅旗》雜誌,還有幾本《人民畫報》。林薇拿起一份最新的《人民日報》,快速瀏覽。

頭版頭條是社論,通篇政治術語。她翻到後麵的版麵,尋找有價值的資訊——經濟政策、農業生產、工業建設……這些纔是她需要關注的。

秦衛東也在翻看《紅旗》,神情專注。

蘇白柔對報紙興趣不大,她站在秦衛東身側,輕聲說著什麼。

林薇迅速掃完報紙,記下幾個關鍵點:某地糧食產量創新高、工業學大慶運動持續推進、對外貿易有新發展……這些資訊碎片化,但拚湊起來能勾勒出時代輪廓。

她付了錢,買下這份報紙,準備路上細讀。

“發車時間快到了!”站台廣播響起。

知青們紛紛往回趕。

林薇收好報紙,轉身往車廂走。蘇白柔和秦衛東跟在她身後。

走到車廂門口時,林薇停下腳步。

門邊,沈清姿正站在那裡。她依舊穿著那身舊棉襖,臉色蒼白如紙,手裡拎著那個癟癟的帆布包,正望著站台上來往的人群,眼神空茫。

她也要上車了。

林薇走上台階,側身讓開入口。

蘇白柔和秦衛東隨後上來。

經過沈清姿身邊時,蘇白柔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像是避開什麼不潔之物。秦衛東倒是冇什麼特彆反應,隻是公事公辦地說了句:“同誌,請上車。”

沈清姿冇應聲,垂著眼簾,慢慢走上台階。

她身體似乎很虛,上台階時晃了一下。

林薇站在過道裡,看著這一幕。沈清姿經過她身邊時,兩人目光有一瞬的交彙。

依舊是冰封般的眼神,但林薇似乎在那冰層下,看到了一絲極淡的疲憊和……認命。

她想起那塊消失的桃酥。

列車鳴笛,緩緩啟動。

沈清姿慢慢走向那個角落,重新蜷縮起來,像要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林薇收回視線,回到座位。

列車再次駛入原野,而離北大荒,又近了一步。

蘇白柔坐下後,小聲對秦衛東說:“那個沈清姿,成分不好,咱們還是少接觸為妙。”

秦衛東“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林薇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買的報紙。

這個時代,成分就是烙印。但烙印之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要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活得好,需要智慧,需要力量,也需要……選擇正確的盟友。

角落裡那個冰封般的姑娘,或許,會是個有趣的變數。

列車隆隆,載著一車廂青春的忐忑與憧憬,向北,再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