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痛像把鈍銼刀,在顱骨內壁反覆刮擦。
林薇在顛簸混沌中掙紮著恢複意識,首先灌入鼻腔的是渾濁的氣味——汗酸、煤灰、不知名食物餿敗的混合體,濃得化不開。
她最後的記憶分明還停留在公寓書房,電腦螢幕上是未完成的跨國併購案分析報告。怎麼會……
猛地睜眼。
視野由模糊至清晰:泛黃起皮的車廂頂板,墨綠色人造革座椅裂開細口,露出暗黃的海綿芯。對麵坐著穿洗白軍裝的年輕男人,他正望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深秋荒原,側臉線條硬朗,劍眉微鎖,手中那本紅色塑料封皮的《**語錄》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微光。
這張臉,似曾相識。
隨即,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如冰河解凍,轟然湧入——
1974年,10月。
林薇,十八歲,滬東鋼鐵廠二級鍛工林建國長女,初中畢業,響應號召,此刻正坐在上海開往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知青專列上。
還有……昨晚睡前翻看的那本《北大荒戀歌》。書中那個與她同名同姓的女配,癡戀男主秦衛東,種種降智操作陷害溫柔善良的女主蘇白柔,最終眾叛親離,下場淒慘。
男主秦衛東。
對麵那軍裝青年,正是秦衛東本尊。
林薇呼吸驟停,後背沁出細密冷汗。
不是夢。粗礪的座椅觸感、渾濁的空氣、車廂規律的晃動,都真實得令人心驚。她,一個二十八歲、在職場拚殺多年剛升任副總監的戰略谘詢顧問,穿成了一本年代文裡必死無疑的戀愛腦惡毒女配!
“薇薇,醒了?還難受嗎?”一道柔軟溫婉、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糯意的女聲從身側傳來。
林薇緩緩轉頭。
鄰座姑娘穿著淺藍碎花襯衣,梳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皮膚白淨,眼睛水潤,鼻尖小巧,唇色天然粉嫩,通身透著股我見猶憐的純真氣質。她手裡捏著個剝了一半的煮雞蛋,蛋殼仔細擱在裁好的報紙上。
蘇白柔。《北大荒戀歌》女主,外表純善如小白花,實則重生歸來,手握劇情,目標明確——抓住未來將成為商業巨鱷的男主秦衛東,掃清一切障礙,奪取所有機緣。
按書中描寫,此刻的“林薇”該因暈車加上暗戀秦衛東卻不敢言的鬱結,正虛弱地靠在蘇白柔肩頭,接受這位“好姐妹”無微不至的照顧,並從此對其感恩戴德,成為對方前期最趁手的“槍”。
“有點悶。”林薇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她不動聲色地坐直,拉開距離。
蘇白柔遞雞蛋的手懸在半空,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訝異,旋即被更深的擔憂覆蓋:“你臉色還差著呢,吃個雞蛋補補力氣。秦同誌剛纔還問起你,擔心你是不是病了。”
說話間,她目光柔柔飄向對麵,臉頰適時浮起淡淡紅暈。
秦衛東轉過臉來。視線先在蘇白柔身上頓了頓,微微頷首,帶著革命同誌間剋製的讚許,才落到林薇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林薇同誌,不舒服要及時報告列車員,不要硬撐,影響接下來的生產勞動。”
記憶裡,原主會為這句“冷淡的關心”心跳加速。此刻的林薇隻想冷笑——正是這個人,在書後期對屢次陷害蘇白柔的原主厭惡至極,最後親手將“證據”交出,把原主送進監獄。
“謝謝秦同誌關心,我很好。”林薇聲音已恢複平穩。她冇接雞蛋,端起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搪瓷缸,“喝點水就行。”
蘇白柔笑容微僵,捏著雞蛋的手指收緊,聲線低下來,帶了委屈:“薇薇,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哪裡做得不好?”
以退為進。林薇心明如鏡。
果然,周遭幾個知青投來不讚同的目光。秦衛東的眉頭皺得更緊。
“白柔同誌想多了。”林薇抬眼,目光清正平靜,“你幫我照看行李,我該謝你。隻是現在冇胃口,浪費糧食不好。”她頓了頓,語氣懇切,“**教導我們,‘貪汙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雞蛋金貴,你身子弱,自己補補纔是正理。”
一番話,有理有據,還搬出了最高指示。既撇清“生氣”的指控,又點明對方“體弱”,更扣緊了“反對浪費”的政治正確。
蘇白柔臉上紅白交錯。她冇料到向來頭腦簡單、被她三言兩語就能牽著走的林薇,突然變得這般滴水不漏。
秦衛東看向林薇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這個一路上總偷瞧他、顯得嬌氣的女同誌,此刻應對竟出乎意料地……得體?
“我……我不是那意思。”蘇白柔勉強扯出笑,收回雞蛋,“就是擔心你。”
林薇點點頭,擰開水壺喝水。涼水滑過喉嚨,思緒更清。
必須立刻扭轉局麵。遠離秦衛東,遠離蘇白柔。
但在這個講究成分與人際的年代,孤立自己絕非上策。她需觀察,需尋找可能的……支點。
車廂空氣濁重。她起身:“去透透氣。”
不等迴應,徑直穿過過道走向車廂連接處。
身後,蘇白柔盯著她背影,指甲幾乎掐進蛋殼。林薇不對勁。難道她也……不,不可能。蘇白柔壓下心驚。許是暈車脾氣差,得換個法子了。
秦衛東目光在林薇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隨即收回。隻是那冷硬的側臉線條,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
連接處煙霧繚繞。林薇推開一線車窗,深秋凜冽的風灌入,吹散濁氣。
1974年秋,劇情剛啟。原主尚未鑄成大錯。一切還來得及。
她的優勢是知曉時代走向與劇情梗概,以及現代職場曆練出的頭腦。劣勢是這身份毫無背景,她的技能在當下不僅無用,甚至危險。
首要目標:生存。平安度過下鄉初期。其次:觀察環境,理清人際。最後:尋找契機,埋下種子。
至於感情線?林薇扯了扯嘴角。書中那種“霸道男主愛上我”的戲碼,她毫無興致,更何況對方是未來的送監人。
“咳咳……咳……”
壓抑的咳聲從最暗的角落傳來,破碎隱忍。
林薇望去。
牆角蜷著個人。舊棉襖打滿補丁,長髮遮麵,因咳嗽微微發顫,像秋末枝頭最後一片枯葉。
周圍人有意無意避開那角落,目光掃過時帶著清晰的迴避與輕蔑。
林薇記起——書中提過一嘴,這趟車有個“成分不好”的資本家小姐,姓沈,後來在北大荒悄無聲息地消失。一個連結局都未詳寫的背景板。
麻煩。理智告訴她該立刻移開視線。
可她目光落在那人扶著廂壁的手上。
手指纖長蒼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齊整乾淨,雖沾了塵灰。舊棉襖衣領內側,翻出一小截極黯淡的纏枝蓮紋繡邊,針腳細膩得驚人。
這般境地下,仍保持指甲整潔、衣領內藏著如此精妙繡紋的人……
林薇心念微動。非關同情,而是評估——此人或許並非表麵那般無用。
咳嗽驟劇。那人捂緊嘴,另一隻手在身邊摸索,卻空空如也。腳邊隻一個癟癟的、打滿補丁的帆布挎包。
林薇幾乎未猶豫。她折回車廂,從網兜取出自己的搪瓷缸,在保溫桶接了半缸熱水。
隨後端缸走向角落。
幾個知青投來訝異目光。有人輕嗤。
林薇恍若未聞。在兩步外蹲身,將搪瓷缸輕輕置於對方觸手可及的地麵。
“喝點熱水,潤潤喉。”聲音平靜,無憐憫亦無熱切,如述尋常。
咳聲戛然而止。
蜷縮的人身體驀然繃緊。她極緩慢地、帶著巨大戒備抬起頭。
亂髮滑開,露出一張臉。
林薇呼吸微滯。
那是雙極漂亮的眼,瞳色偏淺,似冬日封凍的湖麵,剔透而寒冽。此刻因咳嗽蒙著水霧,長睫濡濕,平添易碎感。但眼底深處,是冰封的戒備與疏離,以及被驚擾後驟起的凜意。
臉很小,下巴尖俏,膚色蒼白,唇無血色。即便狼狽至此,也掩不住骨子裡透出的、與這粗糲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精緻。
沈清姿。林薇腦中跳出這名字。
四目相對。沈清姿目光銳利如冰錐,試圖刺穿林薇平靜表象。林薇坦然回望,眼神清正,不閃不避。
三秒,或五秒。
沈清姿先移開視線,重新低頭埋入臂彎,隻露出發頂。她不碰搪瓷缸,亦不言,抗拒的姿態無聲而明確。
林薇不意外。這本是試探。
她起身欲離,卻又頓住,從上衣口袋摸出個小油紙包。內裡四塊拇指大小、烤得微黃的桃酥,散發豬油與麪粉的甜香。
取一塊,彎腰置於搪瓷缸旁。
“乾淨的。”她聲線依舊平淡,“車上乾燥,吃點東西,存些體力。”
言罷轉身,穿過那些含義不明的注視,走回自己車廂。
角落裡。
沈清姿埋在臂彎中的臉,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冰封般的眼眸,透過髮絲間隙,瞥向地上那缸冒著白氣的熱水,與旁邊那塊小小的、金黃的桃酥。
熱氣在渾濁空氣中扭曲升騰,漸次消散。
桃酥的甜香卻固執縈繞。
沈清姿極緩慢地、幾難察覺地,蜷得更緊了些。
唯那雙冰湖般的眸底最深處,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正於無人得見的暗處,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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