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滲出來時,雨徹底停了。
林薇站在糧倉門口,望著眼前被洪水蹂躪過的土地。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這片麵目全非的家園,卻掩蓋不住觸目驚心的狼藉。
低窪處的倉庫徹底垮了,斷壁殘垣浸泡在渾濁的水裡,露出半截房梁,像溺水者伸出的絕望手臂。旁邊幾間堆放農具的棚子也塌了,木板、油氈紙散落一地,和泥漿、雜草、斷枝纏繞在一起。白河的水位雖然退了些,但河岸被沖刷得不成樣子,裸露出猙獰的黃土和樹根。
整個駐地像被巨獸啃咬過,留下深深淺淺的傷口。
但人都在。
糧倉前的空地上,七連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有人裹著被子,有人披著濕衣服,有人赤著腳——鞋子在昨晚的奔逃中丟了。孩子們依偎在母親懷裡,大人們沉默地望著家園,臉上是疲憊、茫然,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建國清點完人數,走到人群前。他臉上沾著泥,眼睛裡佈滿血絲,但脊梁挺得筆直。
“同誌們,”他的聲音嘶啞卻堅定,“咱們七連,挺過來了。”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啜泣聲,隨即是更多的抽鼻子聲。
“倉庫塌了,棚子倒了,地淹了。”王建國繼續說,“但咱們的人,一個都冇少!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糧食,咱們搶出來一大半。工具,能用的都搬上來了。房子冇了可以再蓋,地淹了可以再種。隻要人在,希望就在!”
“對!人在,希望就在!”趙大山第一個響應,他的大嗓門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響亮。
漸漸地,更多的人抬起頭,眼神裡重新有了光。
“現在,我分配任務!”王建國恢複了一貫的雷厲風行,“第一組,男同誌,跟我去檢視災情,統計損失,想辦法排水!第二組,女同誌,由孫秀英帶領,清點現有物資,準備早飯!第三組,老人和孩子,留在糧倉休息,幫忙照看東西!”
人群迅速動了起來。
林薇和沈清姿被分在第二組。孫秀英是個麻利人,很快就將女知青和女職工們分成幾撥:一撥清點糧倉裡搶出來的糧食,一撥整理被褥衣物,一撥準備生火做飯。
“灶台濕了,柴火也濕了,這飯怎麼做?”有人發愁。
林薇環顧四周。糧倉是磚石結構,地麵相對乾燥。她看到牆角堆著些麻袋和木板,心裡有了主意。
“孫大姐,”她走過去,“我有個辦法。咱們用磚頭搭個簡易灶台,找些相對乾的柴火,在門口通風處生火。雖然麻煩點,但應該能成。”
孫秀英眼睛一亮:“行!你帶幾個人去弄!”
林薇點了沈清姿和另外兩個手腳利索的女知青。她們搬來幾塊完整的磚頭,在糧倉門口背風處壘了個簡單的“冂”字形灶台。沈清姿去柴火堆裡翻找,居然真的找出一些藏在深處、隻是表麵微濕的劈柴。
“這個行嗎?”她抱著一小捆柴過來,臉上蹭了道黑印。
林薇接過,摸了摸:“行,芯還是乾的。”
她拿出火柴——幸好隨身帶的火柴用油紙包著,冇濕。撕了張廢舊報紙引火,小心地將細柴架上去。濕柴冒著濃煙,嗆得人直咳嗽,但火苗終於顫巍巍地燃了起來。
“成了!”一個女知青歡呼。
小小的火苗,在災後的清晨,成了最動人的希望。
沈清姿蹲在灶邊,小心地添柴,看著火勢漸旺,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火光映著她的臉,將那抹蒼白染上了暖色。
林薇去清點糧食。搶出來的主要是玉米麪和少許小米,還有些土豆、白菜——這些是放在高處倉庫的,倖免於難。數量不多,要支撐全連一百多號人,必須精打細算。
“孫大姐,”她彙報,“玉米麪大概還有兩百斤,小米五十斤,土豆兩筐,白菜一筐。省著吃,能撐三四天。”
孫秀英眉頭緊鎖:“三四天……得趕緊跟公社求援。”
“在這之前,”林薇說,“我建議早飯煮一鍋稠粥,放點土豆和白菜,讓大家吃頓熱的,暖暖身子,纔有力氣乾活。”
孫秀英點頭:“行!你看著安排!”
大鐵鍋架上了簡易灶台。林薇掌勺,沈清姿幫忙打下手。玉米麪和小米混合下鍋,加水,慢慢熬煮。土豆削皮切塊,白菜洗淨撕碎,等粥快好時放進去。
冇有油,冇有鹽——鹽罐子在倒塌的食堂裡。
“我去找找。”沈清姿忽然說。
“太危險了。”林薇攔住她。
“我知道鹽放在哪兒。”沈清姿聲音很輕,但很堅持,“食堂靠牆的櫃子第二層,有個陶罐。如果櫃子冇完全塌,應該能找到。”
林薇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兩人跟孫秀英說了一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食堂方向走。
洪水退去後的地麵泥濘不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倒塌的建築殘骸散落各處,要小心避開鬆動的梁柱。空氣中瀰漫著泥腥味和木頭腐朽的氣息。
食堂比想象中損壞得輕一些。牆塌了一半,屋頂斜著耷拉下來,但靠牆的那個木櫃子居然還立著,隻是歪了。
沈清姿眼睛一亮,小心地鑽進去。林薇在外麵守著,警惕地看著周圍。
櫃門卡住了。沈清姿用力拉了幾下,冇拉開。她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根斷了的桌腿,插進門縫裡,用力一撬——
“嘩啦!”
櫃門開了,裡麵東西散落一地。碗盤碎了,筷子散了,但那個灰撲撲的陶罐,滾了出來,居然完好無損。
沈清姿如獲至寶,抱起陶罐。罐子很沉,她晃了晃,聽到裡麵鹽粒沙沙的響聲。
“找到了!”她回頭,臉上露出難得的、明亮的笑容。
那一瞬間,林薇覺得,這個清晨所有的陰霾,都被這個笑容照亮了。
兩人抱著鹽罐回到糧倉時,粥已經熬得差不多了。米香混合著糧食特有的甜味,在潮濕的空氣裡飄散,引得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吞嚥口水。
林薇抓了一小撮鹽,撒進粥裡。鹽粒在滾燙的粥裡迅速融化。
“開飯!”
孫秀英一聲令下,人們自覺地排起隊。每個人都端著自家的碗——有的碗裂了,用繩子捆著;有的丟了,就用搪瓷缸或飯盒。
林薇和沈清姿負責分粥。一勺稠稠的粥,裡麵有幾塊土豆、幾片白菜。冇有菜,冇有鹹菜,但這已經是災後最溫暖的一餐。
第一個打到粥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職工。他端著碗,手有些抖,喝了一口熱粥,眼眶瞬間紅了。
“活著……真好。”他喃喃道。
這句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秦衛東和男知青們回來時,粥已經分得差不多了。他們渾身是泥,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情況怎麼樣?”王建國問。
秦衛東抹了把臉:“倉庫全毀了,裡麵的東西……冇搶出來的,都泡湯了。農具棚塌了三分之二,工具損失嚴重。宿舍區地勢高,房子冇塌,但一層都進了水,牆泡軟了,很危險。地……西邊那片大豆地全淹了,玉米地也有三分之一泡在水裡。”
每說一句,王建國的臉色就沉一分。
但秦衛東最後說:“不過,主乾道我們清理出來了,排水溝也挖了幾條,水正在退。”
王建國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先吃飯。”
秦衛東走到分粥的隊伍末尾。輪到他的時候,粥已經見底了。沈清姿看了看鍋底,又看了看他,拿起勺子,仔細地颳了刮鍋邊和鍋底,勉強湊了半碗。
“隻剩這些了。”她輕聲說。
“夠了,謝謝。”秦衛東接過,喝了一大口。熱粥下肚,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看向林薇和沈清姿,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片刻,最終對林薇說:“早上的事……謝謝。還有蘇白柔的事,你處理得對。”
林薇點點頭,冇多說。
早飯過後,真正的重建開始了。
男人們繼續排水、清理廢墟、評估房屋安全。女人們則清洗被淹的衣物被褥,整理還能用的物品。孩子們也被組織起來,撿拾散落的柴火,幫忙傳遞東西。
林薇被王建國叫去幫忙統計具體損失。沈清姿則跟著孫秀英,負責登記還能使用的物資。
統計結果令人心碎:糧食損失近半,農具損失超過三分之二,冬季儲存的蔬菜幾乎全毀。最要命的是,馬上要入冬了,取暖的煤炭和柴火都被淹了。
“這個冬天……難熬了。”王建國合上本子,眉頭緊鎖。
“指導員,”林薇開口,“我有個想法。”
“說。”
“被水泡過的糧食,雖然不能直接吃,但可以嘗試烘乾、篩選,或許能搶救一部分。被淹的農具,鐵器部分清洗上油應該還能用,木柄可以重做。至於柴火,”她頓了頓,“後山樹林裡,應該有不少被風颳斷的樹枝,可以組織人手去撿。”
王建國眼睛一亮:“有道理!還有呢?”
“另外,”林薇繼續道,“這次洪水衝下來不少淤泥,雖然毀了莊稼,但這些淤泥很肥。等水退了,可以把淤泥鋪到田裡,明年春耕,地力會更好。”
“化害為利……”王建國咀嚼著這個詞,看向林薇的眼神更加複雜,“林薇同誌,你這些想法,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林薇坦然道:“有些是從書上看來的,有些是自己想的。關鍵是要活學活用。”
王建國點點頭,冇再追問,隻是說:“好,就按你說的辦!趙大山!”
趙大山跑過來。
“組織人手,分三撥:一撥去後山撿柴火;一撥搶救糧食和農具;一撥準備清理田地,堆肥淤泥!”
命令傳達下去,七連再次高效運轉起來。
下午,公社的救援隊終於到了。兩輛卡車,載著糧食、棉被、藥品,還有幾位乾部。
帶隊的公社副書記姓李,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他看到七連的災情,臉色沉重,但看到井然有序的救災場麵,又露出訝異。
“老王,你們組織得不錯啊。”李書記對王建國說。
王建國苦笑:“都是被逼出來的。”他頓了頓,指著正在指揮女知青們烘乾糧食的林薇,“多虧了這姑娘,腦子活,辦法多。”
李書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林薇。她正和沈清姿一起,將濕玉米攤在草蓆上晾曬,動作麻利,神情專注。
“就是那個提議改進勞動計分的林薇?”李書記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對,就是她。”王建國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自豪,“還有她旁邊那個,沈清姿,成分不好,但心細手巧,畫畫得好,字也寫得漂亮。”
李書記多看了沈清姿兩眼,冇說什麼,隻是點點頭:“都是好苗子。”
救援物資卸下來,七連的困境暫時緩解。糧食夠吃半個月了,棉被夠每人一條,藥品雖然簡單,但足夠應付常見病。
傍晚,新的簡易灶台搭起來了。這一次,是正經的土灶,能同時架兩口大鍋。孫秀英帶著女人們,用救援來的白麪,摻上玉米麪,蒸了一大鍋二合麵饅頭。白菜燉土豆,雖然依舊冇什麼油水,但加了新送來的鹽,鹹淡適中。
當炊煙再次從七連駐地升起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望著那縷細細的、筆直的煙。
那不僅僅是炊煙。
那是生活的信號,是希望的象征,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無論遭遇什麼,都不會被打倒的證明。
晚飯比早飯豐盛。每人一個二合麵饅頭,一碗菜。人們坐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就著漸暗的天光,安靜地吃著。
沈清姿小口咬著饅頭,忽然輕聲對林薇說:“今天早上,我抱著鹽罐出來的時候,看到廢墟縫隙裡,長出了一朵小野花。”
林薇看向她。
沈清姿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紫色的,很小,但開得很精神。水那麼凶,它居然冇被沖走。”
林薇沉默片刻,說:“生命是很頑強的。”
“嗯。”沈清姿點頭,嘴角又揚起那個極淡的、卻真實的笑容。
夜幕降臨,繁星重現。
糧倉裡,人們擠在一起休息。雖然擁擠,雖然條件簡陋,但劫後餘生的疲憊讓大家很快沉入夢鄉。
林薇和沈清姿靠在一起,蓋著同一條被子。
“明天,”沈清姿在黑暗中輕聲說,“我想把今天看到的,都畫下來。”
“畫什麼?”
“倒塌的房子,泥濘的地,忙碌的人,還有……”她頓了頓,“那縷炊煙。”
林薇閉上眼睛:“好,畫下來。這些都是曆史。”
“嗯,曆史。”
窗外,月光清冷,照著這片剛剛經曆創傷的土地。
但糧倉裡,呼吸均勻,體溫相偎。
災後的第一縷炊煙已經升起。
而生活的畫卷,正在徐徐展開。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艱難,隻要炊煙不滅,希望,就永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