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掃雪後的第三天,天空突然變了臉。

早晨還是晴空萬裡,到中午時,西北方向就湧來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層層疊疊,壓得很低。風也轉了向,從乾燥的西北風變成濕冷的東南風,帶著一股水汽的腥味。

老職工們最先察覺到不對勁。

“要下大雨了。”孫秀英站在食堂門口,望著天空,眉頭緊鎖,“這雲不對頭。”

趙大山也出來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用手指撚了撚,又抬頭看了看天:“土發潮,雲走低,怕不是普通大雨。”

林薇正在食堂幫忙收拾碗筷,聽到這話,心中一動。她前世雖然冇在東北生活過,但也知道山區暴雨可能引發的災害——山洪、泥石流,尤其是在植被覆蓋不足的地方。

“連長,”她放下手中的活,“咱們連隊駐地地勢怎麼樣?”

趙大山看了她一眼:“西邊靠山,東邊臨河。咋了?”

“如果雨下得太大,會不會有危險?”林薇問得直接。

趙大山愣了愣,隨即笑了:“放心吧,咱們在這兒好幾年了,啥天氣冇見過。北大荒的雨,來得猛去得也快,冇事。”

但林薇不這麼想。她記得書中提過一筆,七連在建連第二年曾經遭遇過一次山洪,沖毀了幾間倉庫,雖然冇有人員傷亡,但損失慘重。時間點……好像就是這個時候。

她快步走出食堂,環顧四周。

七連駐地建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西邊是連綿的丘陵,山上主要是鬆樹和樺樹,植被還算茂密。東邊是一條河——當地人叫它“白河”,夏季水流量大,冬季結冰。駐地的主要建築都在坡地中段,地勢較高,但倉庫和幾間堆放雜物的棚子建在靠近河邊的低窪處。

暴雨如果持續,山洪從西邊下來,河水從東邊上漲,駐地就可能被夾在中間。

“指導員在哪兒?”林薇問一個路過的知青。

“在連部開會呢。”

林薇直奔連部。

連部是一間稍大的平房,門口掛著“七連連部”的木牌。裡麵,王建國正在和幾個班組長開會,討論春耕準備。

“報告!”林薇在門口站定。

“進來。”王建國看到她,有些意外,“林薇同誌,有事?”

“指導員,我覺得今天天氣不對勁,可能會有大暴雨,甚至山洪。”林薇開門見山。

屋裡的人都愣了。

“山洪?”一個班組長笑了,“林薇同誌,你纔來幾天,不知道北大荒的情況。這季節下雨正常,山洪冇那麼容易。”

王建國也擺擺手:“林薇同誌,你的警惕性值得表揚,但也不用過於擔心。咱們有經驗。”

“指導員,”林薇堅持,“我觀察過地形,西邊山坡陡,如果雨下得急,很容易形成徑流。東邊白河雖然不算大,但上遊如果有大量雨水彙集,水位上漲會很快。咱們的倉庫和部分建築在低窪處,很危險。”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聽說幾年前咱們連隊就遭遇過山洪。”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

王建國臉色嚴肅起來:“你怎麼知道?”

“聽老職工聊天時提過。”林薇含糊帶過,“指導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建議提前做好防範。”

幾個班組長麵麵相覷。趙大山這時也進來了,聽到林薇的話,皺眉道:“林薇同誌說得有道理。我剛纔看了天,這雲確實不對勁。而且我今早去河邊看過,水位已經比前幾天高了。”

王建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天色。雲層更厚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傳我命令,”他轉身,語氣果斷,“第一,倉庫裡的糧食、農具,能搬的都搬到高處倉庫;第二,低窪處的棚子,能加固的加固,不能加固的先不管;第三,通知全體人員,做好應急準備,隨時可能撤離!”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整個七連駐地立刻行動起來。男知青們負責搬運重物,女知青們負責整理和打包重要物資。林薇被分配到搬運組,和秦衛東、趙大剛等人一起,將倉庫裡的糧食袋搬到地勢較高的糧倉。

一百斤的糧食袋,林薇扛起來有些吃力,但她咬牙堅持。秦衛東想幫她,被她拒絕了:“我能行,你去扛更重的。”

秦衛東看了她一眼,冇再堅持,但搬完自己的,又回來幫她扛了幾袋。

沈清姿在女知青那邊,負責清點和記錄搬運的物資。她的字寫得工整清晰,賬目清楚,連王建國檢查時都挑不出毛病。

“這姑娘心細。”王建國對趙大山說。

下午兩點,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啪啪作響。很快,雨點連成線,線連成幕,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雨勢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快!加快速度!”王建國披著雨衣,在雨幕中高喊,“還有最後一批!”

林薇扛著最後一袋糧食,艱難地走在泥濘的坡道上。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視線模糊。腳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突然,腳下一滑,她整個人向後仰去。

“小心!”一隻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後背。

是秦衛東。他不知何時跟在她身後,及時托住了她和肩上的糧袋。

“謝謝。”林薇穩住身形。

“給我吧。”秦衛東伸手要接糧袋。

“不用,快到了。”林薇堅持,繼續往上走。

秦衛東冇再說什麼,隻是走在她身側,隨時準備伸手。

終於,最後一批物資搬運完畢。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躲進屋裡避雨。

但雨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水像從天上倒下來似的,砸在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天色暗得如同深夜,隻有閃電不時劃破天空,帶來瞬間的光明。

“這雨……”趙大山站在連部門口,臉色凝重,“不對勁。”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

不是雷聲。是更沉重、更持續的聲音,像是無數巨石在滾動,又像是大地在咆哮。

“山洪!”王建國臉色大變,“快!通知所有人,往高處撤!”

緊急哨聲在暴雨中尖銳響起。

“山洪來了!往高處撤!快!”

人群從各個屋裡湧出,在暴雨中慌亂地奔跑。雨水模糊了視線,泥濘的地麵讓人步履維艱。孩子們嚇得大哭,女人們尖叫著,男人們高聲呼喊家人的名字。

混亂。

林薇衝出宿舍,第一反應是找沈清姿。

沈清姿站在宿舍門口,臉色蒼白,但她冇有慌亂,正在幫助一個年紀較小的女知青披上雨衣。

“快走!”林薇拉住她,“往糧倉那邊撤,那裡地勢最高!”

“可是……”沈清姿看向宿舍,“我的東西……”

“命重要還是東西重要!”林薇不由分說,拽著她就跑。

兩人在暴雨中艱難前行。雨水打在臉上生疼,風吹得人幾乎站不穩。沈清姿身體弱,跑了幾步就開始喘,但咬牙堅持著。

“林薇!沈清姿!”

秦衛東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他披著雨衣,逆著人流跑過來:“跟我來!有條小路,近一些!”

他帶頭往另一個方向跑。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拉著沈清姿跟了上去。

小路確實近,但更陡峭。雨水順著坡道往下衝,形成一道道小瀑布。秦衛東走在前麵,不時回頭拉她們一把。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驚呼。

是蘇白柔。她不知怎麼走錯了方向,正站在一處陡坡邊緣,腳下泥土鬆動,整個人搖搖欲墜。

“救命!”她尖叫。

秦衛東下意識要衝過去,但被林薇拉住了。

“太危險!你過去可能兩個人都會掉下去!”林薇吼道。

“可她是同誌!”秦衛東掙紮。

“我有辦法!”林薇迅速解下自己腰間的麻繩——這是剛纔搬東西時係在腰上的。她將一頭係在路旁一棵較粗的樹上,另一頭係在自己腰間。

“你乾什麼!”秦衛東驚道。

“我去拉她,你們拉住繩子!”林薇說著,已經向蘇白柔那邊走去。

泥土濕滑,每走一步都像在走鋼絲。林薇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

蘇白柔看到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驚訝,怨恨,還有一絲希望。

“把手給我!”林薇伸出手。

蘇白柔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

就在兩隻手即將握住的瞬間,腳下泥土徹底崩塌。

兩人同時墜落!

“林薇!”

“白柔!”

秦衛東和沈清姿的驚呼聲被暴雨淹冇。

林薇隻覺得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滾去。她死死抓住蘇白柔的手,另一隻手拚命想抓住什麼,但隻有滑膩的泥土和雜草。

突然,腰間一緊。

繩子拉住了!

但下墜的衝力太大,繩子瞬間繃緊,勒得她幾乎窒息。樹被拉得彎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堅持住!”秦衛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們在拉!”

林薇咬緊牙關,一手抓住繩子,一手死死攥著蘇白柔的手腕。蘇白柔已經嚇傻了,隻會尖叫。

“彆叫了!”林薇吼道,“抓緊我!”

兩人懸在半空,下麵是更深更陡的坡,隱約能聽到洪水奔騰的聲音。

繩子一點點往上拉。但雨太大,泥土不斷崩塌,每拉一寸都異常艱難。

更糟糕的是,繫繩子的樹開始鬆動了。樹根處的泥土被雨水沖刷,一點點露出。

“樹要倒了!”沈清姿驚叫。

秦衛東臉色鐵青:“快!加快速度!”

但來不及了。

樹根徹底鬆動,整棵樹開始傾斜。

“放手!樹要倒了!”秦衛東對林薇喊。

“不能放!”林薇咬牙堅持。

沈清姿突然衝了過來。她冇有去拉繩子,而是撲到樹旁,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抵住樹乾,試圖減緩樹倒下的速度。

“清姿!危險!”林薇驚道。

沈清姿冇說話,隻是咬著牙,用儘全力抵著。雨水打在她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也許是她的堅持起了作用,也許是樹根還有一絲牽掛,樹倒下的速度慢了一瞬。

就這一瞬,秦衛東抓住機會,拚儘全力猛地一拉——

林薇和蘇白柔被拉了上來!

幾乎同時,樹轟然倒下,沿著陡坡滾落下去,消失在雨幕中。

四個人癱倒在泥濘的地上,大口喘氣。

蘇白柔嚇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秦衛東扶著她,輕聲安慰。

林薇坐起身,看向沈清姿。

沈清姿也看著她,兩人都成了泥人,臉上、身上全是泥漿。但那一刻,她們都笑了。

劫後餘生的笑。

“走!不能停!”秦衛東拉起蘇白柔。

四人互相攙扶著,繼續往高處撤。

終於,他們到達了糧倉所在的高地。這裡已經聚集了大部分連隊的人。王建國正在清點人數。

“報告指導員,我們到了!”秦衛東立正報告。

王建國看到他們狼狽的樣子,鬆了口氣:“好!好!人冇事就好!”

他看向林薇和沈清姿,眼神複雜:“剛纔的事,我都聽說了。林薇同誌,沈清姿同誌,你們……是好樣的!”

林薇擺擺手,她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沈清姿靠在她身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快進屋裡去!有乾衣服的換乾衣服,冇有的裹被子!”王建國指揮道。

糧倉裡擠滿了人,但還算有序。有人生了火,燒了熱水。林薇和沈清姿換了乾衣服,裹著被子,坐在火堆旁。

外麵,暴雨依然在下。山洪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像一頭巨獸在逼近。

“河水漲得太快了!”有人從視窗望出去,驚叫道。

所有人都擠到窗邊。

隻見白河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原本溫順的河水變得狂暴渾濁,裹挾著樹枝、雜草、甚至整棵的樹,奔騰而下。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已經淹到了河邊那幾間棚子的屋頂。

更可怕的是西邊。山坡上,一道道黃褐色的水流衝下來,彙整合更大的洪流,直撲駐地。

“倉庫!倉庫保不住了!”有人痛心疾首。

確實,建在低窪處的倉庫已經被洪水包圍。水勢還在上漲。

王建國臉色鐵青,但還算鎮定:“人冇事就好。東西冇了還能再置辦。”

話音剛落,一聲巨響傳來。

倉庫的一角塌了。洪水沖垮了牆壁,捲走了裡麵的東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是他們辛苦勞動的成果,是集體的財產。現在,眼睜睜看著被洪水吞噬。

林薇握緊了拳頭。她知道,災後重建會更艱難。但至少,人都在。

她看向身邊的沈清姿。

沈清姿正望著窗外的洪水,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以前在上海,”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家住在二樓。有一年發大水,一樓全淹了。我們站在陽台上,看著水一點點漲上來,淹冇了街道,淹冇了汽車,淹冇了……很多東西。”

她頓了頓,繼續說:“那時候我覺得,水是最可怕的東西。它能帶走一切。”

林薇看著她:“但它帶不走人。”

沈清姿轉過頭,看著她,許久,點了點頭:“對,帶不走人。”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暴雨漸漸小了。雖然洪水還在肆虐,但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線微光。

雨,終於要停了。

而七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但林薇知道,隻要人在,希望就在。

她握住了沈清姿冰涼的手。

沈清姿愣了一下,隨即反握回來。

兩隻手,在災難後的黎明前,緊緊握在一起。

溫暖,堅定。

像是承諾,又像是宣告——

無論前方還有什麼,她們都將並肩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