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大滾燙的身軀緊緊地壓迫過來,幾乎不留一絲縫隙,將她與冰冷的門板夾在中間。沈知夏整個人都被他圈在懷裡,後背是刺骨的涼,胸前卻烙著他結實滾燙的胸膛,肌肉的輪廓堅硬如鐵。兩種極致的溫度,讓她在一瞬間,體驗到了冰火兩重天的滋味。男人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和凜冽皂角的氣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濃烈、更具侵略性,霸道地鑽進她的鼻腔,讓她的大腦陣陣發暈,心跳完全亂了章法。

“說。”顧晏城的聲音低沉沙啞到了極點,“你的毛熊語,是在哪裡學的?還有,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知夏的心跳快得像要脫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胸腔裡那同樣擂鼓般的心跳聲,強勁、有力,與她的慌亂交織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知道,這一次的危機,比在黑市被抓住時更加凶險。如果說不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解釋,這個被徹底激怒的男人,會毫不猶豫地扭斷她的脖子。

她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將所有穿書前看過的狗血小說情節和曆史檔案都在腦海中過濾了一遍。必須找到一個既能解釋她所有異常行為,又能讓他無法立刻證偽,並且還能博取同情的故事。

有了!沈知夏的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濃濃的水汽。

她抬起頭,迎著男人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眼眶裡的淚水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帶著破碎的美感。

“我的毛熊語……是我爺爺教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深入骨髓的悲傷,聽起來格外可憐無助。

顧晏城眉頭緊鎖,顯然並不相信這個簡單的答案。

“我爺爺……曾經是京城大學最年輕的毛熊語教授。”沈知夏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像蝶翼般顫動著,聲音變得更低了,彷彿陷入了痛苦的回憶。“後來……後來在那場動盪裡,他被冤枉,打成了‘壞分子’,從高高的講台被下放到了我們村子裡的牛棚。他怕這身本事失傳,更怕我以後冇個安身立命的本事,會任人欺負,所以從我五歲開始,就趁著晚上冇人,偷偷地教我。那些外文書,就是他冒著生命危險藏在牛棚草垛裡的,是他所有的心血。”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哽咽,彷彿將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傾瀉了出來。“他臨死前告訴我,這個世界很大,讓我一定要學好本事,將來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他還教我怎麼看人,怎麼保護自己,他說人心險惡,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怯怯地、又帶著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倔強,迎上顧晏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至於你的事……也是我爺爺告訴我的。他說,你父親曾經是他很看重的一位後輩,在戰場上,你父親為了掩護他,受過重傷。他說顧家是真正的好人家,是鐵骨錚錚的英雄,說你是個正直有擔當的軍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托付終身的人。所以……所以他才把那個娃娃親的事情告訴我,讓我萬一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定要來找你。”

這個故事,半真半假,虛實結合,卻又合情合理,天衣無縫。它完美地解釋了沈知夏的語言能力、超乎年齡的成熟心智,以及她為什麼能準確地說出顧晏城的家庭資訊,甚至將“抱大腿”這種看似荒唐無賴的行為,都合理化成了一個臨終老人的殷切托付。

顧晏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風暴彙聚,情緒翻湧。他死死地盯著沈知夏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氤氳的水汽中,找出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找出任何一個邏輯上的漏洞。

可是他失敗了。

她的眼神那麼純粹,那麼悲傷,那麼無助,又帶著一絲被生活反覆捶打後殘存的、不肯屈服的勇敢。那不是裝出來的。至少,不完全是裝出來的。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悲涼,騙不了人。

他腦海裡閃過關於父親的隻言片語。父親確實提過,自己年少時有一位極其敬重、才華橫溢的恩師,後來在那場浩劫中下落不明,成了他一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難道……她說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無法遏製。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那麼,眼前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彷彿一掐就碎的女人,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一個人從遙遠的鄉下走到這裡?在黑市裡冒著被抓的風險倒賣手錶,隻是為了吃上一口飯?之前那些蠻不講理的胡攪蠻纏、那些財大氣粗的揮金如土,難道都隻是她偽裝自己、保護自己不被欺負的硬殼?

想到這裡,顧晏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傳來一陣細密的、陌生的疼。他看著她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和被自己毫不留情掐出紅痕的脆弱脖頸,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人生中第一次,產生了一股名為“愧疚”的情緒。

但他仍然冇有完全放下警惕。

“你說的這些,我會派人去查。”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緩和了許多,但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強硬,“在你身份冇有被徹底證實之前,你必須留在我身邊,不準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沈知夏在他懷裡,乖巧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樂開了花。留在你身邊?正合我意!

“還有……”顧晏城看著她被淚水浸濕、顯得格外嬌豔欲滴的嘴唇,目光一暗,聲音又沙啞了幾分,“以後不準再哭了,有什麼事,跟我說。”

他說完這句話,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這話裡的袒護和縱容意味,太過明顯。他的臉頰瞬間有些發燙,耳根也泛起可疑的紅色。他有些狼狽地鬆開沈知夏,想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過分曖昧的距離。

就在這時,“咚咚咚!”一陣沉穩而有力的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顧晏城,開門!”門外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威嚴的男聲。

顧晏城和沈知夏都是一驚。“是王長官!”顧晏城臉色一變,他聽出了來人的聲音。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淩亂的衣領,示意沈知夏站到自己身後去,然後才沉聲應道:“來了。”

他走過去,打開了房門。門口站著的,果然是年近五十、麵容嚴肅的王長官,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手拿筆記本、準備做記錄的年輕乾事。

王長官的目光銳利如鷹,越過顧晏城,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屋裡那個眼眶通紅、神情楚楚的沈知夏身上,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

“顧晏城同誌。”王長官的語氣十分嚴肅,帶著質問的意味,“今天下午,軍區紀律科接連接到了十幾封舉報信,全都指向你。說你利用職權,包庇一名來路不明的女性,與她關係不清不楚,還收受了她大量的貴重財物,嚴重敗壞了我們軍人的形象。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這話說的極其嚴重,幾乎是把“腐化墮落”的帽子直接扣在了顧晏城的頭上。顧晏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事情鬨大了。林雪的舉報信,起作用了。

他可以解釋,可以申請組織調查,但那樣一來,沈知夏就必然會被當成重點懷疑對象,再次被帶走隔離審查。以她現在這個“說不清來路”的狀況,一旦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的沈知夏。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小臉煞白,緊緊地咬著嘴唇,那雙剛剛還流著淚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無助,像一隻隨時會被狂風暴雨摧殘的蝴蝶,脆弱得讓人心疼。

那一瞬間,顧晏城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震驚的決定。他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將沈知夏完完全全地擋在了自己身後,隔絕了王長官那審視的目光。

他迎著自己上級的視線,腰桿挺得筆直,聲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報告王長官,不存在什麼來路不明的女性。”

“沈知夏同誌,是我的未婚妻。”

這話一出,不僅王長官和他身後的乾事愣住了,連被他護在身後的沈知夏,都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寬闊堅實的後背。未……未婚妻?他瘋了嗎?!

顧晏城彷彿冇有看到眾人震驚的目光,繼續麵不改色地說道:“她從老家來投奔我,路上遇到了意外,所有的身份證明檔案都不幸遺失了。至於那些財物,是她家裡人留給她的嫁妝,她給我買東西,是未婚夫妻之間的正常人情往來,不屬於收受賄賂。”

王長官死死地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說謊的跡象。“顧晏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婚姻不是兒戲!她的身份問題,你敢用你的前途做擔保嗎?”

“我敢。”顧晏城毫不猶豫地回答,擲地有聲,“我用我過去所有的軍功,和我未來的前途,為她做擔保。”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死寂。沈知夏呆呆地看著男人的背影。

良久,王長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絲。他瞭解顧晏城,知道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兵,有多驕傲,有多正直。他絕不是一個會為了女人亂來的人。

“好,我暫且信你一次。”王長官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但是,儘快把她的身份手續補辦好,不要再讓人抓到把柄,嚼舌根子。部隊裡,影響不好。”

“是!保證完成任務!”顧晏城挺直胸膛,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送走了王長官,顧晏城關上房門。房間裡再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卻和剛纔截然不同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名為“曖昧”和“尷尬”的因子。沈知夏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