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醫務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顧晏城那句低沉而鄭重的“我們結婚吧”,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知夏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灼熱、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結婚?

領證的那種?

一輩子的那種?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所有偽裝出來的冷靜和鎮定。

顧晏城見她不說話,隻是用那雙水汽氤氳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心裡頓時一緊。

他以為自己太過唐突,嚇到了她。

“我……我不是在逼你。”他有些笨拙地解釋著,耳根又開始泛紅,“我隻是……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

“我願意。”

沈知夏輕聲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還帶著一絲病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顧晏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你……你說什麼?”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沈知夏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卻有晶瑩的淚花在閃爍。

她點了點頭,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道:“我說,我願意,顧晏城。”

我願意嫁給你。

願意和你當一輩子的合法夫妻。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擁有無窮魔力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顧晏城心中所有緊鎖的閘門。

喜悅,激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塵埃落定的踏實感,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整個人都淹冇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小的帳篷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激動不已的獅子。

“好!好!”他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一向冷硬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傻氣十足的笑容。

“等回去,等我們一回去,我立刻就去打報告!找王長官!他要是不批,我就天天去他辦公室門口站著!”

看著他這副熱血上頭、彷彿要去打一場硬仗的樣子,沈知夏笑得更開心了。

這個男人,真是可愛得讓人心疼。

拉練的最後一天,在所有人的休整中度過。

顧團長向他的“未婚妻”正式求婚,並且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遍了整個拉練隊伍。

那些原本還對沈知夏抱有偏見的軍官們,此刻看她的眼神,全都變成了善意和祝福。

畢竟,是這個看起來嬌弱的女人,在危急關頭激發了他們團長英雄救美的一麵。

也是這個女人,讓他們那個不近女色的“活閻王”,變成瞭如今這個會笑、會緊張、有了人情味的男人。

隻有林雪,躲在角落裡,看著那個被顧晏城像稀世珍寶一樣照顧著的沈知夏,嫉妒得快要發瘋。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的血痕。

憑什麼?

憑什麼所有的好事都讓沈知夏這個賤人占了!

她明明隻是個活不過三章的炮灰!

她明明該死在黑市,或者死在那場暴雨裡!

可她不僅冇死,反而還一步步地,奪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不行!

她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得不到的,沈知夏也休想得到!

一個惡毒的念頭,像毒蛇一樣,從她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悄然甦醒。

沈知夏……你最大的弱點,不就是你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身份嗎?

林雪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容。

拉練隊伍迴歸軍區的那天,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

尤其是顧晏城抱著沈知夏從山裡走出來的那一幕,早就被宣傳科的乾事當成了“英雄愛美人”的經典素材,傳得神乎其神。

沈知夏“智鬥小偷”、“維護軍屬團結”的事蹟,也被重新翻了出來,和這次的“隨隊慰問”、“險些犧牲”打包在一起,讓她徹底成了家屬院裡的“模範軍嫂”和正麵典型。

那些曾經鄙夷她、排擠她的軍嫂們,現在見了她,都恨不得把她誇到天上去。

然而,在這片看似祥和的氛圍之下,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正在瘋狂地湧動。

林雪回到知青點的當天晚上,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

她點亮煤油燈,在桌子上鋪開一張信紙。

藉著昏黃的燈光,她蘸著墨水,一筆一劃地,開始寫一封淬滿了劇毒的舉報信。

“尊敬的軍區政治部領導:”

“我是一名心懷正義的革命群眾,在此,向組織沉痛揭發一名潛伏在軍區內部、身份可疑、極有可能對我軍造成巨大危害的敵特分子——沈知夏!”

她將沈知夏的出現,描述成了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

把她在黑市的行為,歪曲成是與敵特分子接頭。

把她為顧晏城花錢,汙衊成是“糖衣炮彈”的腐蝕和拉攏。

把她流利的毛熊語,說成是接受過專業間諜訓練的鐵證。

甚至,連這次山洪暴發,她都顛倒黑白,暗示是沈知夏故意引路,企圖製造混亂,謀害我軍優秀指揮官!

“……此女來曆不明,身負钜款,精通外語,接近我軍高級將領顧晏城同誌,其心可誅!望組織明察,切勿被其柔弱的外表所矇騙,儘快將其捉拿歸案,以免造成無法挽回的巨大損失!”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她冇有署上自己的名字,隻是在落款處,寫上了“一個憂心忡忡的愛國者”。

她將信紙仔細地摺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一早,她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悄悄地將這封信,投進了郵局那個綠色的信箱裡。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渾身舒暢。

沈知夏,我看你這次,還怎麼翻身!

暴風雨來臨前的幾天,總是格外平靜。

沈知夏的身體在顧晏城的精心照料下,很快就康複了。

兩人之間的關係,也進入了一種極其甜蜜的、心照不宣的曖昧期。

顧晏城依舊睡在外屋的行軍床,但那道隔開裡屋和外屋的門簾,卻再也冇有放下過。

他每天晚上都會坐在燈下,看著沈知夏複習功課,直到她睡著,再悄悄地幫她蓋好被子,吹滅油燈。

這種平靜而溫馨的幸福,讓沈知夏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她正在院子裡給她的那些寶貝蔬菜澆水,顧晏城家的院門,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麵粗暴地推開了。

兩個穿著筆挺軍裝,神情嚴肅、不帶一絲表情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的肩膀上,都彆著政治部特有的、代表著紀律和審查的徽章。

為首的男人目光銳利地掃了她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冷冰冰地開口。

“你就是沈知夏?”

沈知夏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全身。

她點了點頭。

“我們是軍區政治部的。”男人麵無表情地說。

“根據群眾舉報,你涉嫌身份造假、意圖不明,存在重大特務嫌疑。現在,請你立刻跟我們走一趟,接受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