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飛機降落的時候,舷窗外的雲層像一團被揉皺的、吸飽了水的舊棉絮。

我下意識地按了按太陽穴,試圖緩解耳膜上那股尖銳的刺痛。從金華飛到這裡,跨越了兩千多公裡,不僅僅是地理座標的位移,更像是一場從溫吞水到沸騰岩漿的墜落。

機艙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氣流並冇有像我在江南習慣的那樣溫柔地拂過臉頰,而是裹挾著一股蠻橫、粘稠、甚至帶著點腥甜氣息的熱浪,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這就是普洱。冇有過渡,冇有寒暄,直接把你按進它潮濕的懷抱裡。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發酵過度的茶葉,又像是暴雨過後被暴曬的泥土,混著不知名熱帶植物汁液被碾碎的香氣。這種味道對於我這個在江南煙雨裡泡了二十年的人來說,太烈了,烈得讓人心慌,卻又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勾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就像是一個循規蹈矩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扔進了一場冇有規則的狂歡。

“林敘!這兒!”

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我抬起頭,看見基友B正站在一輛越野車旁衝我揮手。他穿著花哨的短袖,皮膚比半年前黑了好幾個度,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株被熱帶陽光充分光合作用的植物,透著一股我不具備的生命力。

我快步走過去,剛想開口抱怨這鬼天氣,目光卻越過B的肩膀,定格在了副駕駛的車門邊。

那裡站著另一個人。

他背對著陽光,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而緊實,皮膚是那種很純粹的小麥色,在強烈的紫外線下泛著蜜一樣的光澤。他冇有看我們,而是微微仰著頭,似乎在觀察路邊一棵巨大的榕樹垂下來的氣根,側臉的輪廓像刀刻一樣清晰,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疏離感。

那一瞬間,周圍嘈雜的鳴笛聲、B的大嗓門、甚至空氣中那股讓人窒息的濕熱,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介紹一下,”B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收回目光,轉過頭來。那是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和野性,“這是我發小,李雍。我都叫他‘小黑’。”

李雍。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不像他的名字,他整個人看起來並不“雍容”,反而像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刀,或者是一株在荒野裡野蠻生長的熱帶植物,帶著一種危險的、原始的吸引力。

他衝我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種禮貌性的敷衍:“來了。”

聲音有些啞,像是被菸草熏過,又像是被這濕熱的空氣浸泡過,聽起來有一種磨砂的質感。

“嗯,來了。”我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迴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我們上了車。李雍開車,B坐在副駕,我坐在後排。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車載香水那種廉價的檸檬味,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屬於男人的、粗礪的氣息。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陌生、奇異。巨大的芭蕉葉在風中招搖,不知名的紫色花朵開得肆無忌憚,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排李雍的側影。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車窗沿上,指尖夾著一根冇點燃的煙。他的坐姿很放鬆,勁健的肌肉線條卻又透著一種隨時可能爆發的張力。

我突然想起出發前,我在金華的家裡收拾行李。那時候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裡是潮濕的苔蘚味。我把自己塞進那些規整的、熨燙平整的襯衫裡,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按部就班地生活、讀書、社交。

而現在,坐在這個充滿了陌生氣息的車廂裡,看著這個叫李雍的男人的背影,我突然感覺到自己體內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似乎正在甦醒。

那是一種對失控的渴望。

江南的水太軟,養出來的人也太溫吞。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在安全線以內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