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味道
林晚是在淩晨兩點被那股味道熏醒的。
那是一種複雜的、沉鬱的、帶著某種發酵氣息的酸餿味,像是什麼東西在密閉的空間裡腐爛了三天,又被人撈起來泡進了鹽水裡。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鼻子,但那味道像是長了腳,固執地鑽進她的每一個毛孔。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轉頭看向身邊的丈夫。
張衛國睡得很沉,微微打著鼾,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林晚突然想起來,睡前他去母親房間說了會兒話,回來時臉上帶著一種她很久冇見過的輕鬆——那是屬於兒子的表情,而不是屬於丈夫的表情。
她輕手輕腳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拉開臥室門。
味道更濃了。
客廳的燈已經全滅,但走廊儘頭的客房門開著一條縫,裡麵透出微弱的夜燈光。林晚走過去,站在門口,那股味道幾乎要撲到她臉上——就是從這裡出來的,從這個她親手佈置的、用了宜家最貴床品的客房裡。
她看見了。
床頭櫃上,擺著一個巨大的陶罐。
那陶罐足有半人高,肚子鼓得像個懷胎十月的孕婦,罐口蓋著一塊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白布,用麻繩緊緊紮著。罐身上佈滿歲月的痕跡——油膩的指紋、磕碰的缺口、還有一圈圈深褐色的水漬,像樹的年輪,記錄著它被使用的漫長時光。
婆婆王秀芬躺在陶罐旁邊的床上,睡得安詳。
林晚僵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那是她花了三千塊買的床墊,那是她挑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四件套,那是她專門為婆婆準備的、希望她能在城裡住得舒服一點的房間——現在,那個房間裡,放著一個散發著惡臭的、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破罐子。
她轉身回了臥室,打開手機,在百度輸入:如何去除房間裡的酸臭味。
搜尋結果說:通風、活性炭、空氣淨化器。
林晚關掉手機,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林晚被廚房裡的動靜吵醒。
她頂著一對黑眼圈走出臥室,看見婆婆正站在她的開放式廚房裡,背對著她,佝僂著腰,不知道在忙什麼。婆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下身是一條黑色的滌綸褲子,腳上踩著一雙林晚從未見過的布鞋——那鞋底薄得像是直接踩在地上。
林晚的目光越過婆婆,落在灶台上。
她的德龍咖啡機被挪到了角落,她的雙立人鍋具被堆在了水池邊,灶台正中央,正用小火燉著一個黑黢黢的鐵鍋。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作響,一股濃鬱的油腥味瀰漫在整個廚房。
而那個陶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擺在餐桌上,像一個君王在檢閱自己的領地。
“媽。”林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您在做什麼?”
婆婆回過頭,臉上帶著那種鄉下人特有的、略顯侷促的笑容:“醒了?我給衛國做泡菜魚,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我昨晚就把魚醃上了,用我自己帶的泡菜,保證香。”
林晚深吸一口氣。
泡菜。
又是泡菜。
“媽,那個罐子……”她斟酌著措辭,“味道挺大的,要不我幫您放到陽台上去?通風好一點,對泡菜也好。”
婆婆擺擺手,又轉回身去攪她的鍋:“不用不用,泡菜就得在屋裡養著,外頭有日頭,曬壞了。我這罈子養了三十年了,比衛國年紀都大,嬌氣著呢。”
三十年。
林晚看著那個佈滿汙漬的陶罐,想象著它在某個農村的土坯房裡待了三十年的樣子,想象著它上麵沾過的灰塵、爬過的蟲子、落過的蒼蠅。她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媽,現在城裡都買泡菜,超市裡什麼都有,不用這麼麻煩。”她走到餐桌邊,試圖把罐子挪開,“而且這個味道……”
“彆動!”
婆婆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把林晚嚇了一跳。她回過頭,看見婆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護住那個罐子,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驚恐的表情。
“不能動!罈子認人,外人動了,泡菜就壞了!”
林晚愣在那裡。
外人。
她是外人。
婆婆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