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又沒出息了
宋知蕙坐如磐石, 饒是馬車顛簸再甚,那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也未見?她挪動半分。
車內再無聲響, 耳邊隻有那馬蹄狂奔與?車輪轉動的?咯吱聲。
軟榻上晏翊也未曾說話,隻冷冷地望著她, 等她如從前那般跪地哭求, 卻沒想等了許久, 宋知蕙依舊沒有開口, 隻那眼淚大顆大顆朝著手背砸去。
吧嗒吧嗒地,讓人心中生厭。
晏翊不愉,臉色更加陰鬱。
怎就哭成這般模樣,還不肯開口為那三人求情。
晏翊似有幾?分不耐,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著, 宋知蕙卻是眼淚還在一顆又一顆地落著。
須臾,一聲冷笑?打破沉默。
“那三人將因你而?死, 你還能如此?坦然自若。”晏翊笑?道, “看來是孤低估你了。”
又是一顆淚水砸在手背,宋知蕙一動不動,隻低啞著聲道:“妾若開口相求,王爺可會改口?”
“不會。”晏翊沒有一絲猶豫。
宋知蕙一副早就知道如此?的?模樣, 緩緩點了點頭, 又不再出聲,繼續垂眸落淚。
晏翊莫名覺得煩悶,許是這車裡太?憋, 他抬手推開車窗,呼嘯的?晨風鑽進車內,宋知蕙打了個冷顫。
晏翊下意識抬了手要去合窗, 可心裡莫名又生出一股惱意,索性乾脆將那窗戶推得更大。
臉上沾滿淚水,再被風猛地一吹,宋知蕙頓覺臉頰生疼,她彆過?臉去,用帕子?開始擦淚。
見?她終是有了動作,晏翊又是一聲冷嗤,這女人心思詭詐,怕不是要以進為退,故意不聲不響想讓他開口。
既是如此?,那他便開口,看看她這番到底是有何?打算,他不信她當真不在乎那三人性命。
晏翊冷道:“洪瑞死那晚,孤要將那三人處死,你可是哭著跪在孤身前,萬般哀求。”
這番話裡藏著暗示,既然那時晏翊可以鬆口饒過?那三人,今日?興許也可以。
宋知蕙果然抬眼朝他看來,猶豫了片刻,開始朝他身前慢慢挪動,待坐到他腿邊,隨著馬車晃動二人幾?乎就要碰觸在一起時,宋知蕙才停下。
晏翊沒有出聲,抬手合了窗子?,拿那幽冷眸子?低睨著她。
宋知蕙那握緊的?拳頭緩緩張開,又慢慢抬起,卻是懸在半空遲遲不敢碰觸。
就在這時,晏翊忽然抬手,一把將這白皙的?手攥在掌中。
還是那般柔軟又冰涼的?觸感?,因那眼淚的?緣故,手背上帶著幾?分溫濕。
單隻是這握手,那晚她隻著單衣被綁在床榻上的?模樣,便瞬間湧現在腦中,那東西又開始沒出息了。
似是覺察出晏翊沉了呼吸,宋知蕙語氣低低地試探出聲,“若妾讓王爺舒意,這次可否將她們……”
果然,晏翊心中冷笑?,就知道她不是真的?作罷,還是存了僥幸,他沉聲將她話音打斷,“你是孤的?妾,讓孤舒服難道不是應當的??”
覺察到掌中的?手朝後微縮,晏翊便握得更緊,一把將手拽到身前,按在那衣衫上。
感?覺到衣衫後在隱隱跳動,宋知蕙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不用晏翊再開口,她也能讓他滿意。
比起墨發或是絲帕,又或是那筆尾,此?刻的?相觸雖隔著兩?層衣衫,卻是讓晏翊最為意動的?一次,他一手還在她手上,另一手撐在身側,距那匕首不過?半寸。
他大意過?一次,便不可能再大意第二次。
片刻之後,晏翊終是放開了她的?手,宋知蕙輕轉著發酸的?手腕,慢慢起身跪下,一麵小?心翼翼用帕子?清理,一麵再次低低出聲請求,“妾知王爺英明,定是心中清楚,那三人雖與?妾同在一處院子?,卻與?妾毫無關係,她們是王府中人,王爺纔是她們的?主,妾一個卑賤之人做了錯事,怎能叫王爺的?人受到牽連。”
晏翊將窗子?露出一道縫隙,散著車內氣味,隨後居高臨下地低睨著她,那逐漸平緩的?心緒似又有了幾?分淩亂,他將視線從她手中移開,落在她那雙眼睛上。
“口纔不錯。”晏翊誇了她後,又點頭道,“你所言極是。”
宋知蕙微蹙的?眉心明顯平緩下來,又快速朝上看去,見?晏翊在看她,便又立即垂眼。
馬車內再度靜下,直到全部整理完,宋知蕙起身落座,暗舒一口氣後,那身旁低沉的?聲音纔再度響起,“正如你所說,孤是那三人的?主,孤要如何?,便該如何?。”
宋知蕙倏然抬眼朝身側看去,對上晏翊那帶著幾分嘲意的冷眸,她似有幾?分驚愣,然片刻後,她又垂了眉眼。
她知道沒有迴旋的
憶樺
餘地了,從晏翊主動開口那時起,便是他在玩弄她,給了希望,再將希望摔個粉碎,一絲冷然從她心頭劃過?。
晏翊知她定是恨極了他,可那又如何?,雄鷹獵殺獵物時,可不在乎那獵物如何?想。
他隻需讓她知道,莫要再激怒他,也莫要以為他如那群酒囊飯袋一般,隨意賣弄幾?下就能左右得了他。
馬車還在飛速朝著洛陽的?方向狂奔,到了夜裡也未停下,隻是中間換馬匹時,休息了一個來時辰,便又繼續趕路。
夜裡,晏翊坐在軟榻旁,喚宋知蕙來榻上躺下,晏翊嫌她坐在那裡搖搖晃晃,一副半死不活模樣,看著便礙眼。
且還又用那半嘲諷的?語氣與?她說,說他還未用厭了她,哪裡捨得她死。
宋知蕙也不推拒,躺著的?確比坐著舒服,既是他這般要求,那她心安理得睡在榻上。
隻是剛躺下,那灼熱的?手掌又朝她而?來。
到了後半夜,晏翊靠在軟榻旁不知是醒是睡,隻知他已經閉了許久的?眼,心口起伏也是又沉又緩。
宋知蕙睜開了眼,車內昏暗無燈,車外皎潔的?月色穿過?薄窗朝在車中,宋知蕙的?目光落在他腰側時不時閃著銀光的?匕首上,盯看了許久。
最後,她還是收回目光,望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出神,不知不覺中,她微腫的?眼尾再次濕潤。
這鐲子?原是顧若香的?,在洪瑞死了的?第二日?,她醒來後去了她房中。
宋知蕙與?她說,洪瑞死後,晏翊盛怒下要劉福來降雪軒要將她們三人處之,宋知蕙哀求一番才叫他鬆了口。
“此?番王爺定會認為可用你們來要挾於我,他性格多變難測,往後又會時常將我喚至身前,我憂心萬一哪日?又觸了他逆鱗,到時連累你們。”
宋知蕙當時與?顧若香提議。
“我想著過?兩?日?尋個由頭,咱們二人爭吵一番,最好是能讓趙嬤嬤將你安排到彆處去,往後咱們也儘可能不要往來。”
顧若香聽了卻是淡然一笑?,“你可是想要逃跑?”
宋知蕙沒料到顧若香當時就能猜出,不免有些愣住。
顧若香朝她繼續道:“不論?膽識與?智謀,姐姐是我見?過?的?人裡,最讓我敬佩的?一個,我知你與?旁人不同,你不在意王爺的?恩寵,雖我不知你們當中發生了什麼,但?明顯王爺是在意你的?,有誰能殺了洪瑞還能安然無恙?”
顧若香年少就在外謀生,也並非隻是一個花瓶,她看得出來的?。
宋知蕙這般聰慧又得晏翊在意,能觸他逆鱗的?事,定是隻有逃脫。
當時被顧若香猜出,宋知蕙索性也不瞞她了,“我若出逃,他盛怒之下,許會拿你三人出氣,所以我想趁還未尋到機會前,先與?妹妹疏遠,再替雲舒贖身。”
顧若香又是淡笑?著望她道:“你想逃,我可以幫你,就如你幫我殺了那洪瑞一樣,隻要我能出上力,會竭儘一切來助你,至於我與?安寧,你不必在意……”
顧若香說至此?,頓了一下,似在做著某種決定,待片刻後,她輕道:“原我不想與?任何?人說,但?我又怕突然這般,會嚇到你……姐姐。”
她抬眼看向宋知蕙,異常平靜的?眸光,好似沒有半分光亮,“我想解脫了。”
宋知蕙心中一凜,正欲勸說,卻見?顧若香朝她彎唇搖頭,“我心意已決,不必言勸。”
她此?生自記事以來,便無人疼惜,早已活似行屍走?肉,她以為在降雪軒中,能有這三人與?她作伴,便已是萬分感?恩上蒼,卻沒曾想經了洪瑞這一遭,磨掉了她最後的?那絲希冀。
“姐姐曾與?我說過?,活著就是希望,我那時便想說,我怎麼覺得人在世上這一遭,怎就這般辛苦呢?”
“從前我雖這樣想,但?也不敢這樣做,到底還是存了一絲希望的?,可如今的?我……”
顧若香望著屋中那蓋著嚴實的?恭桶,還有院裡晾曬的?那些比從前多了數倍的?衣裙。
“從前我還曾幻想過?,若我不再做姬妾,攢些錢也能給自己某個生路,可如今我的?生路沒了,我甚至連個人都算不得……”
“我也有我的?驕傲,我不想苟延殘喘,連自己遺穢都不知……”
“我一想到往後那漫長的?一生,我日?日?都浸在那穢物中,我便恨不能現在便死了去……”
這番話顧若香說得時候依舊平靜,待說完,她又朝宋知蕙柔柔地彎了眉眼,最後道:“不必勸我,我沒有錯,你也沒有錯,他們興許……也無錯吧,是這世道錯了。”
是,是這世道錯了。
宋知蕙輕撫著那鐲子?,在最後離開那晚,她又敲開了她的?房門,她笑?著和她說,安心走?吧,她此?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定能上天的?,到時候九霄雲上,她庇護著她。
顧若香會在她離開後自戕,安寧和雲舒也會拿著她們的?錢為自己贖身。
他說她忘了善後,卻不知她既是在乎了她們,又怎會獨身一人逃離,留了把柄給他。
那些眼淚不是以退為進的?故意作態,那是她為這世道中無數女子?而?流的?。
宋知蕙眼神逐漸冰冷,她緩緩拉上衣袖,蓋住那玉鐲,再度抬眼朝晏翊看去,才知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
幽暗中那兩?道沉冷的?眸光相撞,晏翊冷意不變,宋知蕙卻是倏然間就緩了神色,垂下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