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覆在血珠上

晏翊從艙房出來時, 宋知蕙已在水中遊出了一段距離。

看到她沒命似的模樣?,再想到方纔她握住他手時那眼神?,晏翊瞬間就能?反應過來, 今日這一出戲是她做給他看的。

晏翊頓覺氣血上湧,太陽穴突突直跳, 盛怒之?下幾乎讓他失了語調, “楊心儀!”

他的怒火並未讓宋知蕙停下, 反而讓她更加賣力的朝那片蘆葦蕩的方向遊去。

宋知蕙知道這是她此行唯一的機會, 不管是那兩個侍衛,還是方纔撤走的暗衛,想要短時間內追上她,皆不可能?。

她隻有趕在他們追來前,入了那蘆葦蕩中, 纔有機會真正的逃離。

“楊心儀……”

晏翊再度出聲,這一次他語調不高, 卻從那沉沉的聲音中明顯聽?出了更多怒意, 便是沒有回頭看他,宋知蕙也?能?感覺到那滲人的目光正在朝她身上射來。

她忤逆了他,又欺瞞了他,甚至還在最後關頭利用了他的軟肋, 宋知蕙深知晏翊不會在留她活命, 便不顧一切地?遊,拚了命地?遊。

船頭上,晏翊手背上青筋直跳, 那緊握的匕首都在跟著發顫,他已經喚了她兩次,可她卻沒有一絲遲疑。

最後這次, 晏翊那眼神?可謂陰鷙,“楊心儀,孤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入眼的身影依舊決絕,晏翊丟下匕首,從寬袖中抽出一柄袖箭,似是怒極反笑般忽地?彎了唇角。

很好,她果然是看出來了,知道他不敢下水去追,也?知道那暗衛與侍從追趕不急,所以?才這般拚命,絲毫沒有給她留餘地?。

興許當真是他錯了,他從最開?始便不該手軟,在那教場時就應當將?她射死。

晏翊抬起袖箭,直直對向那水中身影。

她知他軟肋,且膽敢利用。

那今日便要她必死無疑。

袖箭飛射而出,穿過血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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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來一陣悶哼,鮮血從金色的水麵上開?始蔓延。

劇烈的疼痛讓宋知蕙身影倏然頓住,然很快她又開?始繼續擺動手臂朝著前方遊去。

活下去……活下去……

她咬緊牙根,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唸,可那肩膀上的疼痛猶如鑽心刺骨,讓她無法再使出力氣……

看著水麵那身影漸漸停住,開?始往下沉去。

船頭上晏翊眸光陰沉地?望著這一幕。

那遠處的暗衛在看到這邊動靜時,便已朝這邊趕來,可他們因距離過遠,便是速度再快,趕來時宋知蕙也?無生還可能?。

晏翊手心逐漸握緊,神?情已是可怖到極致。

這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既是她想死,那他便成全她。

一想至此,心口那本就怒到極致的一團火,好似因某種莫名的情緒,著得更旺。

不,若讓她這般死了,豈不是便宜了她。

她這條賤命合該由他來做主。

一年期限未至,誰允許她這般死了?

就在那波濤起伏的水麵,慢慢恢複平靜時,一個寬闊身影跳入水中。

宋知蕙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畫麵是那碧波之?上,湛藍天空中的那片光暈中,一群鳥雀飛馳而過時,似有一隻黑色的手闖入了視線中,然還不等她看清,便失了意識。

晏翊在觸碰到宋知蕙的那一刻,許是憤怒至極,又許是衣衫沾水又戴著手套,總之?,他沒有窒悶,也?沒有眩暈,隻有一腔怒意讓他用力將?宋知蕙從那水中撈出。

“楊心儀……你給孤睜開?眼!”

晏翊沉怒地?一遍又一遍喚她,又在她身前一下又一下不住按壓,到了最後,毫不猶豫扶住她下頜與她渡氣,直到那胸腔中的水被吐出,他那猩紅的眉眼纔好似漸漸緩了幾分……

入夜,孟津縣的一處偏遠宅院中。

晏翊坐在榻邊,幽冷的眸光在那掌中已是望了許久。

船艙內她猛然握住他手時,哪怕速度再快,也?還是讓他有了一瞬窒悶,但為何他入水救她,與她渡氣這般親密,卻並未感到眩暈。

當初太醫曾說,他這膚敏畏觸之?症,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疑難雜症,而是心症。

心病還須心藥醫,說不準何時解開?心結,不怕了,想通了,那便能?慢慢恢複。

可若一直無法解開?,便是一輩子難以?治癒。

那時晏翊為了能?將?此症治癒,他曾嘗試各種法子,最後都是徒勞無功,他便認為是那些太醫為了保命,故意不將?話說死,實則這病症根本無藥可醫,所謂心藥,隻是托詞。

然今日種種,卻讓他重新想起了這些事,興許那太醫所言非虛,此症當真可醫?

是因戴了手套,又在水中,還隔著衣衫?

還是因他過於?憤怒,情急之?下影響心緒,反而壓過了心症帶來的難受?

又或者……

晏翊緩緩抬眼,朝床榻上的宋知蕙看去。

她入過他夢中不止一次,起初稍一碰觸,夢中的他便會驟然驚醒,那眩暈與窒悶感也?會極為明顯。

但隨著夢中觸碰次數變多,不管如何纏綿悱惻,所感皆是享受。

許是在這當中,他逐漸適應了她?

晏翊眉心正在深蹙,目光中宋知蕙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那合了許久的眼皮下,眼珠也?在快速地?移動。

知這是快要醒來的反應,晏翊眸光倏然沉下,他一麵起身朝櫃中走去,一麵又將?那黑色手套拿出。

與其這般去猜,不如直接試。

拔步床內,宋知蕙漸漸恢複了意識,她想要睜開?眼來,卻覺那眼皮千斤重,不論怎麼用力,都無法睜開?,她急得額上滲汗,用儘渾身之?力,才慢慢看到了一絲微弱的橙光。

在那光亮中,一道寬闊身影朝她走來,隨著那身影逐漸清晰,宋知蕙心跳倏然一頓,一陣嗡鳴聲在耳中響起。

“醒了?”晏翊立在她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王者自帶的氣場,壓得宋知蕙幾乎喘不過氣。

她蒼白的麵容上神?情極為複雜,有困惑,有不安,有驚懼,還有一絲茫然,但不論晏翊如何審視,都未從她神?情中看出悔意。

“啞了?”晏翊冷眉漸蹙。

沉冷的聲音驟然打?斷了宋知蕙的思緒,她猛地?吸了口氣,卻因吸氣時太過用力,拉扯到了左肩的傷口,那傷口的疼痛讓她痛苦蹙眉,又是“嘶”了一聲。

她下意識想要抬手,卻恍然間意識到她手腳皆已懸空。

宋知蕙連忙朝自己手腳看去。

在這寬大的梨花木四方拔步床上,她手腳皆被麻繩係,就係在床榻四角的床杆上,讓她整個人猶如大字。

再看晏翊,他戴著黑色手套,手中還拿著一把?匕首。

宋知蕙對眼前這一幕萬分熟悉,瞬間便想起了石亭中晏信雙手捂在脖頸上的畫麵。

“謝……謝王爺不殺之?恩。”宋知蕙沙啞出聲。

也?不知是因受傷失血,還是因她此刻太過驚懼,宋知蕙覺得渾身冰冷,冷到這簡短的一句話,幾乎每個字音都在發顫。

晏翊冷笑,不愧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到了這個節骨眼,她竟還能?冷靜到與他道謝。

“可知寸磔?”晏翊上前一步,用那匕首從她腳背上緩緩滑過。

寸磔是大東最殘酷的極刑,是用那刀子將?人身體上的肉一塊一塊割下至死。

這二字一出,宋知蕙頓覺頭皮發麻,她嗚咽地?“嗯”了一聲,很輕,卻含著濃濃懼意。

“你是如何看出的?”

晏翊落下匕首,沉冷凝她。

“啊?”宋知蕙似是被嚇的三?魂丟了七魄,恍恍惚惚開?口道,“看,看什麼……”

晏翊倏然抬手,隻眨眼功夫,那光潔的腳背上便頓覺一涼,一道細長紅線緩緩滲出。

宋知蕙到抽冷氣,再度吃痛擰眉,但很快便朝晏翊哭求道:“妾知錯了……妾再也?不敢了,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她貫會如此,錯了便哭求認錯,但認錯之?後卻不知半分悔改。

晏翊緩緩搖頭,這可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冷冷移開?視線,正欲再度抬手,卻聽?方纔還在哭求的人,忽然轉了語調,不再怯怯,也?不再哭求,而是沉了幾分聲音道:“王爺沒有殺妾,便是說明妾還有用,既是如此……王爺何不放過妾,讓妾為王爺效犬馬之?力……”

宋知蕙用力閉眼,將?那眸中噙著的一滴眼淚擠掉後,朝晏翊看去。

終是不再裝了,但這還不是晏翊要的答案。

手起刀落,又是一條鮮紅細線在小腿麵上赫然滲出,且那滲出的血珠比腳背上的更大更多。

宋知蕙疼得又是一顫,脫口而出,“在府邸時,我便看出了。”

未見晏翊在抬手,宋知蕙便繼續道:“起初我以?為王爺是嫌惡妾,所以?不肯觸妾,可後來細細一想,京中閨閣貴女無數,王爺但凡想要何人,應都不在話下,可王爺這麼多年來,卻從未觸及任何女子……”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額上已經滲出冷汗,緩了片刻,才又接著道:“後來……妾發現王爺不僅不觸妾,且每次當妾靠近時,都會警惕……”

那警惕並非來自嫌惡,而是一種隻要碰觸便會立即斃命的警告。

“若真嫌妾臟,那妾的頭發又能?乾淨到哪兒?去,妾入過的溫泉池水,王爺為何不嫌?”

從那時起,宋知蕙便有了懷疑,但她還是不敢確認。

“還有……妾發現王爺除了妾以?外,似也?從未同任何人有過碰觸……哪怕是在接屬下呈來的冊子時,似也?刻意會避開?旁人的手。”

這是宋知蕙在他書房那幾日觀察到的,在一聯想晏翊日常種種習慣,她愈發肯定了心中那個懷疑,直到那日她在書案下,故意用筆尾觸他。

“王爺當時向下看的時候,眼中並非是嫌惡……”

宋知蕙當時也?不知那是什麼情緒,直到他意識到碰他的隻是筆尾的時候,他心口微微鬆了一下,才讓宋知蕙恍然大悟。

再後來,便是她從書案下爬出,麻了腿腳險些摔倒,那時的他下意識是想要扶她,卻又在匆忙中換成用書冊來撐。

晏翊明白了。

尋常人很少與他待在一處,又這般過分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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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難以?看出他的膚敏畏觸之?症。

但宋知蕙卻不同,她是這二十年來,唯一與他有過親近之?人,後又日日坐在他身側,再加上她本就聰敏過人,能?看出便也?不是意外。

晏翊緩緩出了口氣,將?匕首丟去一旁。

隨後側過臉來,望向懸在一旁那白皙的玉足。

他先用指尖輕觸,隔著手套並無太大感覺,隨後整隻手將?那玉足緩緩握在了掌中,如同今日他將?她從水中拉出時一樣?。

似還是未覺有異。

想到與她唇瓣相觸時渡氣的畫麵,晏翊那幽冷的眸光落在了足背上那條鮮紅的細線上。

他緩緩垂首,用唇輕覆在那滲出的血珠上。

隻刹那間,晏翊抬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