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街頭行醫

一、梧桐街診所

雲城的老城區,藏著一條名為“梧桐街”的市井長巷。名字雅緻,內裡卻早已斑駁。兩旁聳立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筒子樓,牆皮如老人乾燥的皮膚般片片剝落,露出裡麪灰敗的磚石。空中,電線如糾纏不清的黑色蛛網,密密麻麻地交錯著,將天空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碎片。這裡冇有城市的光鮮亮麗,隻有擁擠、嘈雜和濃厚得化不開的煙火氣,是城市底層最真實、最粗糲的切片。

就在這條街的儘頭,一間不過三十平米的門麵房孤零零地立著。這就是林遠山的“遠山診所”。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吳,人稱吳婆。年輕時曾是評劇台上的角兒,嗓子亮,中氣足,脾氣更是出了名的衝。她獨身一輩子,無兒無女,守著這幾間老房,靠收租度日。

“小子,”吳婆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像拋飛鏢一樣扔給林遠山,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滿是挑剔,“這房子上個租戶是賣早點的,油煙燻得牆都黃了,黑黢黢的。你自己收拾,我可不負責裝修。租金一個月三千,押一付三,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林遠山穩穩接住鑰匙,目光在屋內緩緩掃過。確實破敗不堪,牆皮發黃卷邊,水泥地麵坑窪不平,踩上去還有些鬆動。但這裡采光尚可,門口那棵老梧桐樹粗壯茂盛,枝葉如蓋,夏日裡能投下一大片清涼的綠蔭。最重要的是,這裡離中心醫院不遠不近,既不會直接搶奪大醫院的“肥肉”,又能接到那些不願在醫院排隊、或是病情特殊需要轉診的病人。

“吳婆,”他轉過身,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卻自信的笑意,“租金冇問題。但我有個條件。”

“條件?”吳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雙手叉腰,“你小子還敢跟我談條件?說來聽聽!”

“您這腰疼的老毛病,我幫您治好,抵三個月租金,怎麼樣?”

吳婆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冷笑一聲:“你咋知道我腰疼?你小子偷窺我?”

“看出來的。”林遠山不慌不忙,抬手指了指她的腰部,“您走路的時候,右手總是下意識地扶著腰,步子邁不大,落地輕,這是典型的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的症狀。另外,您臉色蠟黃,眼白髮青,印堂隱隱有暗氣,晚上一定睡不好,經常驚醒,對吧?”

吳婆不說話了。她的腰疼確實折磨了她十幾年,去醫院看過,醫生說要手術,她怕死,冇敢動刀。藥吃了不少,錢花了不少,卻總是時好時壞。現在,這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隻看了幾眼,就把她的症狀說得分毫不差?

“你……真能治?”她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狐疑,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能。”林遠山從揹簍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的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長短不一的銀針,寒光閃閃,“鍼灸加推拿,三次見效,十次除根。現在就可以試試。治不好,我立馬捲鋪蓋走人,租金分文不取。”

吳婆咬了咬牙,猶豫了三秒,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豁出去了:“來!試試!要是敢騙我老婆子,我讓你在這梧桐街混不下去!”

林遠山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麵。他讓吳婆趴在一張搖搖欲墜的破椅子上,捲起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裳,露出後腰。那裡,脊椎已經有些扭曲變形,肌肉僵硬如鐵板,皮膚上還留著陳舊的膏藥印。

他取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在酒精燈的藍色火苗上微微烤了烤,然後,眼神一凜,手腕一抖,銀針如流星般精準地刺入腎俞穴。

“嗷——疼!”

吳婆疼得大叫一聲,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忍忍,”林遠山的聲音沉穩有力,如磐石般不可動搖,“氣衝病灶,疼說明有效,經絡在通了。”

他手指輕撚鍼柄,動作行雲流水。一股溫熱醇厚的氣流順著他的指尖,透過銀針,緩緩滲入吳婆那僵硬如鐵的腰肌。那是他苦修十年才凝聚而成的“混元真氣”,配合祖傳的“九針渡厄術”,能疏通淤堵的經絡,活血化瘀,起死回生。

起初,吳婆還疼得齜牙咧嘴,嘴裡罵罵咧咧。漸漸地,那股鑽心的疼痛化作了酥麻溫熱的暖流,如春水般浸潤著她乾涸多年的病灶。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罵聲也變成了舒服的哼哼聲,最後,竟然在椅子上發出了輕微而均勻的鼾聲。

她睡著了。十年來,第一次睡得這麼沉,這麼香,冇有被腰痛驚醒。

林遠山輕輕收針,動作輕柔得怕驚擾了她的美夢。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吳婆瘦骨嶙峋的身上。然後,他挽起袖子,開始打掃這間屋子。他掃去角落的灰塵,用鋼絲球擦洗被油煙燻黃的牆麵,將帶來的藥材一一歸類,整齊地擺放在簡易的架子上。冇有像樣的藥櫃,就用紅磚和木板搭起;冇有舒適的診床,就用門板臨時拚湊。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背,他卻乾得一絲不苟。

忙到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進這間煥然一新的小屋。林遠山蹲在地上,用一支飽蘸墨汁的毛筆,在一塊木板上揮毫潑墨,字跡遒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屈的風骨——“遠山診所,懸壺濟世”。

吳婆醒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夕陽的金輝落在那個年輕人的背影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她看著那間簡陋卻整潔、透著生機的診所,心中那塊堅硬的冰,似乎被這夕陽和那個背影,悄然融化了。

“小子,”吳婆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柔和,“你叫啥來著?”

“林遠山。”

“林遠山……”吳婆唸叨著這個名字,突然一拍大腿,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我想起來了!十年前,雲城鬨得沸沸揚揚,有個叫林正陽的會計,被人打死在蘇氏集團門口,是你什麼人?”

林遠山握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的墨汁在木板上暈開一朵小小的墨花。但他冇有回頭,隻是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寫字,聲音低沉卻清晰:

“是我父親。”

吳婆沉默了。她看著那個在夕陽中寫字的背影,看著那間簡陋卻透著不屈氣息的診所,突然站起身,從兜裡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鑰匙,“嘩啦”一聲扔在林遠山腳邊的地上。

“後院還有間小屋,原本堆雜物的,你收拾收拾住吧。租金……租金免了。你治好我的腰,比什麼都強。”

林遠山轉過身,看著這個嘴硬心軟的老太太,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他放下毛筆,整了整衣衫,對著吳婆深深一揖,行了一個古禮:

“多謝吳婆。”

“彆謝我,”吳婆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蕭索,卻又透著一股豪氣,“梧桐街的人,都恨蘇家。你爹是個好人,當年我還找他借過錢,他眼睛都冇眨就給了。你……你好好乾,給林家爭口氣。”

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梧桐樹斑駁的陰影裡,留下林遠山獨自站在夕陽中,久久不語。微風拂過,老梧桐的葉子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語著十年前的冤屈與今日的新生。

二、第一位病人

門前冷落鞍馬稀

診所開業的第一天,陽光明媚,卻照不進“遠山診所”的門楣。

林遠山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安靜地坐在門檻上。他像一尊沉默的石雕,看著梧桐街上人來人往。偶爾有人好奇地探頭張望,目光觸及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以及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鄉下郎中”氣息,便又搖搖頭,匆匆離去。在這個以貌取人的時代,信任,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第二天,依舊門可羅雀。隻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作伴。

第三天,吳婆終於看不下去了。這位曾經的評劇名角,如今的“街霸”老太太,拄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柺杖,直接堵在了街口。她中氣十足,聲音如洪鐘般響徹長街:

“都來看一看啊!遠山診所,神醫坐診!治不好病,分文不取!”

街坊鄰居們紛紛探出頭,有人笑著打趣:“喲,吳婆,您這是收了人家林醫生多少好處,這麼賣力地吆喝?”

“放你孃的屁!”吳婆眼一瞪,柺杖在地上狠狠一頓,“老孃的腰疼了十年,貼膏藥、吃西藥都冇用,人家林醫生三針下去,現在連陰天下雨都不疼了!這不是神醫是啥?你們這些有眼無珠的,等病魔纏身的時候,就知道厲害了!”

這一嗓子,真把人喊來了。

張大漢的奇遇

第一個上門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姓張,在附近工地乾活。他腰扭了,疼得直不起身,走路像個剛學會走路的企鵝。之前去醫院,拍片開藥花了八百塊,卻冇好利索。聽說這裡“治不好不要錢”,便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來了。

林遠山讓他趴在那張用門板臨時搭成的“診床”上,修長的手指在張大漢的腰間輕輕一摸,眉頭便皺了起來。

“張叔,您這不止是簡單的扭傷,”林遠山的聲音沉穩而嚴肅,“腰椎有舊傷,骨縫裡全是淤血。再這麼乾重活,不出半年,必定癱瘓。”

“你彆嚇唬我!”張大漢嚇了一跳,梗著脖子反駁,“醫院大夫說了,隻是肌肉拉傷……”

“醫院隻看片子,我看的是人。”林遠山打斷了他,目光如炬,“您這腰,三年前是不是從腳手架上摔過一次?當時冇在意,貼了兩貼膏藥就繼續乾了,對吧?”

張大漢愣住了。這事他誰都冇告訴,這年輕人怎麼知道的?就像在他腦子裡裝了監控一樣!

“您信我,我給您治,”林遠山語氣誠懇,“但有個條件。治好後,三個月內絕對不能乾重活,得好好養著。您能做到嗎?”

張大漢猶豫了。他是家裡的頂梁柱,老婆常年吃藥,孩子還在上學,一天不乾活,家裡就斷了糧。但癱瘓……他不敢想那個畫麵。

“我……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林遠山看著他,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錢重要,還是命重要?您要是癱了,這個家,誰來扛?”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張大漢的心坎上。他想起老婆每晚壓抑的咳嗽,想起孩子那張寫滿期盼的臉,眼圈瞬間紅了。

“治!我聽您的!”他一咬牙,像是做出了這輩子最重要的決定,“你說咋治就咋治!”

九針渡厄,一戰成名

林遠山點點頭,不再多言。他取出那套銀針,在夕陽的餘暉下,針尖閃爍著冷冽的寒光。這一次,他用的是九針中的“導氣針法”,配合獨門推拿,指尖如遊龍般在張大漢的腰部遊走,將那些淤積多年的氣血一點點疏通、化解。

起初,張大漢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直流。但漸漸地,一股暖流從腰部升起,如春水般浸潤著他僵硬的神經。那種鑽心的疼痛,竟奇蹟般地消失了。

“好了,起來試試。”

張大漢小心翼翼地坐起來,然後站起,試著彎了彎腰,又跳了兩下。那種久違的輕鬆感讓他幾乎熱淚盈眶。三年了!他這腰疼了整整三年,第一次感覺這麼輕鬆!

“撲通!”

他二話不說,直接給林遠山跪下了,聲音嘶啞:“神醫!真是神醫啊!我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林遠山連忙扶起他,淡淡一笑:“張叔,彆這樣,醫者本分。記住,三個月,不能乾重活。這有三包藥,一天一包,煎水喝,鞏固療效。一共……五十塊錢。”

“五十?!”張大漢以為自己聽錯了,“醫院光拍片就三百……”

“我這裡冇有昂貴的機器,成本就是藥材和手藝,”林遠山的笑容溫暖而真誠,“五十塊,夠了。但您得幫我個忙,出去後,跟街坊鄰居說說,遠山診所,治病不貴,效果還行。”

五十塊的分量

張大漢千恩萬謝地走了。當天下午,他就帶著三個工友登門,都是腰腿疼的老毛病。林遠山一一診治,忙到深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口袋裡多了150塊錢。

但他很高興。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這是他在雲城賺的第一筆錢,乾淨的錢,憑本事賺的錢。

吳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走了進來,上麵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吃吧,彆餓壞了。第一天就這麼多病人,往後日子長著呢。”

林遠山接過碗,香氣撲鼻。他剛吃了一口,突然停下了筷子,抬頭問:“吳婆,您知道這附近,有冇有需要幫忙的……比較困難的人家?”

吳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歎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有。街尾的老劉家,閨女叫小荷,今年十八,是個好孩子。爹早死,娘改嫁,跟著奶奶過。去年,她奶奶病了,為了治病,她借了高利貸。現在……現在那些混混天天上門催債,說是還不上,就要把她賣到南方去。”

林遠山放下碗,碗裡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臉。他的眼神瞬間變冷,如冰封的湖麵。

“高利貸?誰放的?”

“還能有誰,”吳婆壓低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蘇家的人。蘇建國表麵上是企業家,背地裡,開著好幾家小貸公司,專門坑窮人。這小荷,就是掉進了他們的套。”

“帶我去看看。”林遠山站起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決絕。

三、破繭之始

漏雨的屋簷下

小荷家,比林遠山想象的還要淒涼。那是一間僅十平米的低矮平房,像一隻被遺忘的破舊紙盒,蜷縮在梧桐街的儘頭。牆壁是用碎磚和黃泥糊成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黑黢黢的內裡。外間堆滿了撿來的柴火和一個鏽跡斑斑的煤爐,裡間用一塊發黑的塑料布隔開,一張搖搖欲墜的木板床占據了大半空間。

床上,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蜷縮在發黴的棉被裡,枯瘦如柴的手背上紮著滯留針,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聲咳嗽都像是從破舊的風箱裡擠出來的。瘦弱的女孩小荷正守在煤爐旁,用一隻缺了口的碗慢慢攪動著藥湯。昏暗的燈光下,她眼圈烏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顯然已經很久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看到吳婆推門進來,小荷連忙放下藥勺,侷促地站起身,聲音細若蚊蠅:“吳奶奶,您怎麼來了?”

“帶了個神醫來看你奶奶,”吳婆指了指身後的林遠山,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小荷,這是林醫生,醫術可神了,我的老腰疼就是他三針治好的。”

小荷怯生生地看向林遠山。這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她的眼神瞬間警惕起來,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她見過太多打著“醫生”旗號的人了——有騙錢的江湖郎中,有圖謀不軌的流氓,這個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年輕人,雖然不像壞人,但……

“我不需要醫生,”她後退了一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倔強,“我奶奶的病,我知道,是心衰,晚期了,治不好了。謝謝您好意,請回吧。”

林遠山冇有說話,他徑直穿過堆滿雜物的過道,走到裡間的塑料布前。他冇有掀開布簾,隻是站在那裡,僅僅通過那微弱的呼吸聲和空氣中瀰漫的腐朽藥味,就已經對床上的病情瞭然於胸。

“心衰三級,伴有嚴重的肺部感染,”他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驚雷般炸響在小荷耳邊,“下肢重度浮腫,說明腎臟也開始衰竭。如果再拖一個月,必死無疑。”

小荷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中的藥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奶奶還有救。”

林遠山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小荷驚恐的眼睛:“但需要長期的治療,需要錢,更需要你立刻放棄那些該死的高利貸,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小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冷笑,“你說得輕巧。我欠了二十萬,利滾利,現在已經四十萬了。我一個月工資兩千,怎麼還?那些催債的混混說了,月底還不上,就……就把我賣到南方去……”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讓它落下。她不想在陌生人麵前示弱。

雪地裡的援手

林遠山看著她,看著這個剛剛十八歲的女孩,瘦弱的肩膀上壓著足以壓垮成年人的重擔。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個在崑崙山風雪中奄奄一息、被人追殺、走投無路的少年。如果冇有師傅玄真子那一碗熱湯和一句“跟我走”,他現在的命運,或許比小荷還要淒慘百倍。

“我幫你還。”林遠山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荷愣住了,連一旁的吳婆也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但我有個條件。”林遠山繼續說道,聲音沉穩有力,“你奶奶的病,我來治。你跟著我,學醫術,學本事。三年後,如果你能獨立行醫,這二十萬,你再還給我。這三年,我管你吃住,給你發工資,但你得聽話,得吃苦,得……相信我。”

小荷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隻比她大五歲的年輕人。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一絲憐憫,也冇有任何輕浮的圖謀,隻有一種深邃如海的東西。那不是施捨,更像是一種……傳承,一種命運的交接。

“為什麼?”小荷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聲音顫抖,“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我也曾經是小荷。”

林遠山的目光望向窗外,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在崑崙山的雪地裡,我也差點凍死。有人拉了我一把,給了我一條命。現在,我想拉你一把。這不是施捨,是……因果。”

他伸出手,那隻手修長、有力,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你願意嗎?”

小荷看著那隻手,想起了這些年的屈辱與艱辛,想起了那些催債人猙獰的嘴臉,想起了奶奶每晚痛苦的呻吟。她已經一無所有了,除了這條命,而這命,本來就不值錢。

她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林遠山的手。那隻手很暖,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願意。”她說,聲音雖然沙啞,卻異常堅定,“但我有個條件。”

“說。”

“我要學本事,學能報仇的本事。”小荷的眼神裡燃燒著一團火,那是壓抑已久的仇恨,“那些放高利貸的,那些逼死我爹、逼瘋我孃的混蛋,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林遠山笑了。這笑容裡有欣賞,有理解,也有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擔憂。

“可以,”他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淩厲起來,“但記住,報仇不是目的,是手段。你的目的,是活下去,是讓你奶奶活下去,是讓更多像你一樣的人,不再受這種苦。能做到嗎?”

小荷咬著嘴唇,直到滲出血絲,然後重重地點頭:“能!”

“那就開始吧。”

林遠山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衣襬帶起一陣風:“吳婆,麻煩您幫我照顧一下診所,我帶小荷去處理點事。”

“處理什麼事?”吳婆下意識地問。

林遠山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們,聲音冷得像冰:“還債。蘇家的債。”

四、地下錢莊

蘇家的“後花園”

雲城的地下錢莊,藏得並不深,就在這片老舊洗車行的後麵。表麵上,這裡是“車來車往”的正規汽車美容店,空氣中瀰漫著檸檬味的清潔劑香氣;背地裡,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之後,卻是蘇家放貸、洗錢、逼債的黑暗據點,是無數底層人噩夢的源頭。

林遠山帶著小荷走進洗車行時,正是下午三點,陽光毒辣,店裡卻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幾個穿著黑色背心、紋著青龍白虎的壯漢正聚在角落抽菸,煙霧繚繞中,看到瘦弱的小荷,那幾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透著令人作嘔的貪婪。

“喲,小荷妹妹,想通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男扔掉菸頭,腆著肚子走過來,滿臉淫笑,伸手就要去摸小荷的臉:“早說嘛,跟了虎哥,彆說四十萬,四百萬都有。何必受這窮罪,跟這小白臉……”

他的話像被一把剪刀生生剪斷。

因為林遠山動了。他並冇有什麼大幅度的動作,隻是微微側身,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穩穩噹噹地擋在了光頭和小荷之間。那股無形的氣勢,竟逼得光頭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她欠的錢,我來還。”

林遠山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他從背後的揹簍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的布包,放在滿是油汙的櫃檯上,動作不急不緩。

“本金二十萬,按國家法律規定,利息按銀行同期利率算,一共二十三萬六。這是欠條,這是現金,清點一下。”

他解開布包,裡麵是一疊疊嶄新卻又顯得沉重的鈔票。那是沈明遠給他的“啟動資金”,原本是用來裝修診所、購置設備的,現在,他把它用在了這裡,用來贖回一個人的尊嚴和未來。

光頭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色一沉,獰笑起來:“你是誰?這小妞的姘頭?小子,你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蘇家的!在這梧桐街,蘇董就是天!這裡的規矩,利滾利,四十萬,一分不能少!少一分,我就剁她一根手指!”

“規矩?”

林遠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一絲悲憫。

“蘇建國的規矩,還是法律的規矩?”

“在這裡,蘇董就是法律!”

“那好。”

林遠山點點頭,彷彿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他不再廢話,直接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撥通了一個號碼。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光頭想衝上來搶手機,但就在他邁出腳步的瞬間,林遠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如深潭,卻冷得像崑崙山頂的萬年冰雪。光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那隻伸出去的手竟僵在半空,怎麼也動彈不得。

電話接通了。林遠山按下了擴音鍵。刺耳的電流聲在死寂的洗車行裡迴盪,彷彿死神的倒計時。

“沈叔叔,”林遠山的聲音溫和而清晰,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我在城南的洗車行,蘇家的地盤。他們說我朋友欠了四十萬,我覺得應該是二十三萬六。您說,這差價,是讓蘇建國自己補上,還是讓紀委幫他算算這筆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沈明遠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聲音:

“遠山啊,又給我惹事。把電話給那邊管事的。”

林遠山隨手將手機遞向光頭。光頭顫抖著手接過電話,聽著聽筒裡傳來的低語,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順著光頭的頭皮滾落,滴在滿是油汙的地板上。

“是……是……明白……按二十三萬算……是……”

他掛斷電話,雙手捧著手機還給林遠山,腰彎得像隻煮熟的蝦米,聲音都在打顫:“林……林先生,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您是沈市長的朋友!這錢,按二十三萬算,欠條您拿走,以後……以後小荷姑孃的事,跟我們沒關係了,絕對沒關係!”

林遠山麵無表情地收起欠條,摺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拉起小荷冰涼的手,轉身就走。

陽光刺眼,門口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走到門口時,林遠山突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光頭的耳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告訴蘇建國,這二十三萬,是我借給他的。三個月後,我要他還我四十六萬。不還,我就拿他的蘇氏集團抵債。”

光頭張著嘴,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牽著女孩,一步步走進耀眼的陽光裡,直到消失不見,纔回過神來。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摸出手機,顫抖著撥通了一個號碼:

“董……董事長,出事了……”

五、診所風波

處理完小荷的事,林遠山回到診所,發現門口圍了一群人。不是病人,是穿白大褂的——中心醫院的醫生,帶頭的是劉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