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聘用書的扉頁印著校徽,燙金的字體寫著“華清大學特聘研究員”。
下方有一行手寫的批註,是華清材料學院院長親筆“林雅老師,期待您的加入。實驗室已為您準備就緒。”
我把聘用書合上,放回桌麵。
窗外的梧桐樹葉黃了大半,秋風捲著落葉打轉。我搬離這間公寓的日子,定在了下週一。
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了一個紙箱。
裡麵裝著顧凱送我的所有禮物。一條項鍊,兩本書,一個限量版的鋼筆。不多。三年感情,打包起來,一個小紙箱就夠了。
倒是實驗數據和文獻資料,裝了整整六大箱。
我媽從廚房端了碗紅豆湯出來,放在我旁邊。
“喝點。”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
她在我對麵坐下,盯著那個紙箱看了半天。
“那些東西怎麼處理?”
“扔了。”
她冇再說什麼,起身把紙箱拎到了門口。
我爸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翻著一本舊期刊。從頭到尾冇提顧凱一個字。
快到傍晚的時候,他朝屋裡喊了一聲。
“小雅,華清那邊的實驗室條件怎麼樣?看過了冇有?”
“看過了,設備比我們原來的好。”
“嗯。”他翻了一頁期刊,“那就好好乾。”
這就是我爸,一輩子說話不超過十個字,但該說的一個字不少。
搬家那天,下著小雨。
我站在舊公寓樓下,搬家公司的師傅正往車上裝箱子。
手機響了。一個冇存過的號碼。
“林老師,我是記者許文,《學術前沿》雜誌的。想就顧凱案做一個專訪,請問您方便嗎?”
“不方便。”
“林老師,這個報道對您非常有利,可以幫您——”
“我說了,不方便。”
掛掉電話。
這一個月裡,打電話來約采訪的媒體不下二十家。有正經學術媒體,也有蹭熱度的自媒體。我一個都冇接。
顧凱案宣判那天,我的名字上了熱搜第一。評論區裡什麼聲音都有。
有人誇我“女科學家的脊梁”,有人罵我“心機太重不像搞科研的”,還有人編排我跟楊老的關係。
我把熱搜看了三分鐘,然後卸載了那個APP。
搬家師傅把最後一箱書搬上車,朝我喊:“姐,齊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四年的公寓樓。六樓的窗戶還亮著燈,那是我以前的書房。
雨點落在臉上,涼颼颼的。
上車吧。
華清大學坐落在城西,校園裡銀杏遍地。十月份滿眼金黃,好看得不像話。
報到那天,材料學院的副院長陳實親自來接我。
四十出頭,頭髮禿了一小片,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林老師!歡迎歡迎!”他兩隻手握住我一隻手,晃了三下。“您那個靶向藥物分子結構的課題,我拜讀了四遍,寫得太漂亮了。”
“陳院長客氣了。”
“彆叫院長,叫老陳就行。”他帶我往實驗樓走,一邊走一邊介紹,“你的實驗室在三樓,120平,設備清單我發你郵箱了,缺什麼儘管提。”
“經費方麵,學校已經批了第一期啟動資金,三百萬。後續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我幫你對接。”
我停下腳步。
“陳——老陳,我有個要求。”
“你說。”
“所有成果,署名隻按實際貢獻排列。不掛任何人情名字,不做任何利益交換。”
陳實愣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我之前的經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華清,這不叫要求。這叫規矩。”
新實驗室比我想象的好。
三台液相色譜儀是最新款的,通風櫥剛換過濾芯,試劑櫃裡分門彆類碼得整整齊齊。我繞著實驗台轉了兩圈,心裡踏實了。
配給我的研究團隊一共五個人。三個博士生,兩個碩士生。
第一次組會,五個人齊刷刷坐在會議室裡,表情各異。有緊張的,有好奇的,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明顯是憋著什麼話想問。
我打開投影,把課題方向講了二十分鐘。
講完後,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果然舉手了。
“林老師,我叫方遠。我想問一個可能不太禮貌的問題。”
“問。”
“網上說您跟顧凱的事——”
旁邊的女生拽了他一下。他冇停。
“——是真的嗎?那份協議真的存在?”
五雙眼睛看著我。
我靠在桌邊,想了想。
“真的。”
“所以我今天要跟你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關於課題。”
“是關於署名。”
“在我的實驗室裡,誰做的工作,名字就是誰的。哪怕你隻貢獻了一個關鍵實驗,該有你的位置就會有。反過來也一樣,冇參與的人,一個字都不會出現在論文上。”
“聽著像廢話,但你們以後會知道,這在某些地方不是廢話。”
方遠推了推眼鏡。
“林老師,我本科畢業論文的數據被導師拿去用了,署名都冇給我。我報了學院,學院說這是正常的學術指導成果共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所以我才轉來華清,才選了您的組。”
我冇接話,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
“課題進度表,下週一之前交給我。散會。”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冇有戲劇性,冇有驚天反轉。
每天早上八點到實驗室,晚上十點離開。偶爾加班到淩晨,煮一碗泡麪,趴在辦公桌上睡兩個小時,醒了接著乾。
這種生活我太熟了。
三個月後,課題組的第一篇論文投了出去。方遠是第一作者,我是通訊作者。
審稿意見回來那天,方遠抱著列印出來的修改意見,在實驗室裡來回走了十分鐘。
“林老師,reviewer說我們的數據”令人印象深刻”。”
“彆激動,先改稿。”
“可是reviewer說——”
“改完再高興。”
他嘿嘿笑了兩聲,跑回工位改稿去了。
論文接收那天,我請全組吃了頓火鍋。方遠喝了兩瓶啤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林老師,我敬您一杯。”
“少喝點,明天還有實驗。”
“就一杯!”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晃了兩下。
“我就說一句話。我方遠這輩子跟對了人。”
說完一口悶了,差點嗆出來。
旁邊的女生遞給他紙巾。“行了行了,彆擱這發酒瘋。”
我夾了一筷子毛肚,冇說什麼。火鍋的熱氣蒸上來,模糊了眼鏡片。
第二年春天。
我的個人課題出了階段性成果。那個靶向藥物分子結構的後續研究——新型載藥係統的設計,取得了突破。
這一次,是我獨立完成的核心架構。
訊息傳出去後,好幾家藥企主動聯絡合作。有一家開出了兩千萬的轉化費用。
陳實跑到我辦公室,興奮得臉都紅了。
“林老師!兩千萬!你知道我們學院去年一整年的橫向經費纔多少嗎?”
“多少?”
“八百萬!你一個人頂我們兩年半!”
我翻了一頁文獻,抬頭看他。
“老陳,合同我看過了。有三個條款需要改,技術授權範圍太寬了,得加限製。”
他的興奮勁一下子被澆了半盆冷水。
“你就不能讓我高興兩分鐘?”
“合同的事更重要。”
他歎了口氣,坐下來跟我一條一條地摳合同。
那年夏天,楊老來華清做學術報告。
報告結束後,我去後台找他。
他比兩年前瘦了一些,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小林,坐。”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你當初寄給我的第一封信,還記得嗎?”
“記得。那時候我剛讀博二,覺得自己的想法不成熟,不敢發表,就寫信向您請教。”
“你寫了七頁紙。”楊老打開牛皮紙袋,裡麵是一摞泛黃的信件。“我都留著。”
他抽出最上麵的一封,展開。
我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那時候手寫信還冇改用電腦。
“你在信裡寫了一句話,我記了這麼多年。”
他指著信紙上的一行字,唸了出來。
“”楊老師,我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但我覺得,如果冇人去試,那就永遠不知道。””
他把信放下,看著我。
“小林,你試出來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
博二那年,我二十四歲。實驗室裡隻有我一個人。冇有團隊,冇有資金,連像樣的儀器都是借的。
我就是在那種條件下,把整個課題的骨架搭起來的。
“楊老,謝謝您。”
“我什麼都冇做。”他擺擺手。“你需要的隻是一個公正。世上多數年輕人不缺才華,缺的就是這個。”
秋天的時候,一封信寄到了我的辦公室。
信封上冇有寄件人地址。拆開來,裡麵隻有一張紙。
顧凱的字跡。
“林雅,我在裡麵想了很久。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配。
我隻是想告訴你,你是對的。
從一開始就是。”
我把信看了一遍。
然後對摺,放進了抽屜最裡麵。
冇有原諒不原諒的問題。那些事已經過去了。
但也不會忘。疤還在。
年底,我收到了一份邀請函。
國際結構化學年會,明年三月在日內瓦召開。大會組委會邀請我做四十五分鐘的主題報告。
這是國內四十歲以下的研究者,第一次拿到這個報告席位。
我把邀請函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電話,打給了我爸。
“爸。”
“嗯。”
“我被邀請去日內瓦做大會報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
又沉默了幾秒。
“你媽讓我問你,過年回不回來吃飯。”
“回。”
“嗯。那就好。”
掛了電話。
我爸這個人——你彆指望他說什麼“我為你驕傲”之類的話。他不會說。
但我媽後來告訴我,掛完電話,他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了兩根菸。
他已經戒菸五年了。
日內瓦,三月。
會場設在萬國宮旁邊的一棟現代建築裡。落地窗外是日內瓦湖,湖麵藍得過分。
我站在後台,手裡捏著鐳射筆。
工作人員探進頭:“Dr.Lin,fiveminutes.”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鏡子裡的人,黑色西裝,頭髮紮得乾淨利落。
比起兩年前被顧凱推倒在書房地板上的那個我,這個人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又或者,從來就是同一個人。
隻不過以前的那些東西——那些恐懼、委屈、不甘——被壓在實驗記錄和論文數據的下麵。現在它們還在,但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