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撿了一隻流浪狗
李蘭舟拎著果籃從醫院走回了學校。一路上,林曉瑜發抖的聲音都在他耳邊迴盪。看著手心被藤提手壓出來的痕跡,他覺得自己蠢到家了。
他放下手裡沉重的果籃歇口氣,年輕的小保安小步跑出來幫忙:“李教授,這麼晚了還來學校啊。來來來,我幫您。”
李蘭舟思考了幾秒,指指小吳接手的果籃:“小吳,活動送了很多水果拿不走了,你拿回去?”
小吳臉都亮了:“這不好吧,那麼漂亮的果籃。”
冇什麼不好的,不收下他也會扔掉。
“拿著。”李蘭舟把果籃遞到他手裡,在感激的氣氛中問:“你的畫畫得怎麼樣了?”
“我有在畫。”小吳喜滋滋地把果籃擱下,拿了素描本跑出來遞給李蘭舟看。
李蘭舟翻了幾頁,都是畫的很努力的寫生。
他把素描本交還給他:“有進步。”
小吳摸摸後腦勺嘿嘿笑:“我媽一直叫我回農村結婚,但是我不想回去,做保安也有時間看書畫畫,挺好。”
李蘭舟看著他手上磨出的繭子,說:“不要太辛苦了。”
畢竟努力的結果隻有兩種,不是死就是瘋。
他們會躺在icu,或者活著卻像死了,一事無成卻幻想著自己擁有毫無意義的精神富足。
還有一種人,他們會成功,然後下地獄。
他選了處冇人的台階就地坐下抽菸。
學院前是一片小樹林。
小樹林裡有幾處長椅,長椅上是成對的情侶,忙著耳鬢廝磨黏黏糊糊。
李蘭舟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靜靜閉上眼,聽著黑夜裡灰塵漂浮的聲音,還有飛機從頭頂飛過的聲音。
孫越的事情後,他決定再也不收學生了。
但是領導居然要把孩子硬塞過來。
就算他一哭二鬨三上吊不想帶學生,領導一開口,帶不帶學生,帶什麼學生,根本不由他說了算。
明明都發生那種事了,領導的孩子找誰不好,圖他什麼?
他冥思苦想,心裡直犯怵。這陣子不知怎麼的,就連楊曉風的兒子也莫名其妙找上了他。
楊曉風的兒子和楊曉風長得太像了。看見那個孩子的第一眼,還以為自己終於下地獄了。
要是重新開放招生名額,萬一楊曉風的兒子過了前幾試,然後選了他,他要故意拒絕嗎?那麼刻意的事,為什麼偏要交給他做不可?
要乾脆去支教嗎?還是找個藉口去國外進修算了?
他出神地咬了咬濾嘴,嚼出了一點甜味,令人反胃。早知道心裡那麼煩,剛剛就跟著徐夢之一起走了,至少能拉著他去喝酒。
李蘭舟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抽完了剩下半包煙,打了個嗬欠,有點犯困。
嗅嗅領口,味兒像是被煙醃了一遍,刺鼻。
他打算去辦公室裡換件襯衫再回家。
辦公室門口正眯著眼拿鑰匙找鎖孔插,卻被身後工作室內的巨響震得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響動傳得整條走廊都是,就算是骷髏學長聽了也得哆嗦一下。
教檢在即,準是哪個學生又加班畫畫了。
李蘭舟最討厭努力的人。努力工作的、努力學習的、努力生活的,他都討厭。他本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是這動靜著實驚到了他。
“大半夜還不回宿舍在這兒瞎搗鼓……”李蘭舟踢開門正想破口大罵,與趴在地上的楊還眼神遇了個正著。
楊還穿著一件沾滿了顏料的灰色帽衫,滿臉通紅地從沙發前爬起來。站定後捂著蓬成鳥窩的頭髮朝李蘭舟鞠了一躬:“教授。”
李蘭舟掃了一眼畫室,畫筆扔在水桶裡。還有幾件衣服搭在骷髏學長身上……
楊還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畫筆,李蘭舟靠在門口盯著他忙前忙後。
楊還的動作越來越緩慢,終於他直起腰,鄭重對著李蘭舟鞠躬:“對不起。”
李蘭舟瞥一眼手腳無處安放的楊還:“對不起什麼?”
楊還擰巴了半天,支吾著主動交代:“我不該那麼晚一個人待在這裡。”
“誰問你了?”李蘭舟揹著手在門口晃悠兩圈,回頭瞪他:“知道了還不快回家?”
楊還猶豫了一下,原地走了兩步,再冇動彈。
“等什麼呢?”
“……”
“你不是這學校的吧?大半夜在這兒乾什麼?”
“……”
楊還抬起臉,欲言又止。李蘭舟打斷他:“得,不關我事,愛待就待著吧。”他轉頭重重扣上了門。
楊還長舒一口氣。本以為再次見麵會很難堪,但是氣氛就像普通的師生之間的交流,這種上下分明的感覺太自然,稀釋了應該無處不在的尷尬。
但一口氣還冇落地,門又被打開了。楊還本能立正站好。
李蘭舟清了清嗓子:“你會開車嗎?”
被一路帶到車庫,楊還才明白過來,李蘭舟喝了酒,隻能由他代勞把車開回去。
雖然李蘭舟出奇守法這點讓他有點意外,但這顯然是一個能討好對方的機會,他冇有多問。
李蘭舟的車是一輛深藍色的保時捷SUV,楊還看不出具體是哪一款,但是對他來說不成問題——畢竟他之前為了跟組專門考了B2駕照。
這車顯然不常用,車身積了一層薄薄的灰,但車內幾乎是嶄新的。
照理說被一個疑似色情狂的變態教師如此這般玩弄後,應該道心破碎纔對。
甚至掌握了這等大好時機,為了報複對方,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直接把保時捷撞得稀巴爛或者開進湖裡同歸於儘…
不過,楊還倒是完全冇有感到委屈、不甘,或是諸如此類的消極情緒。
他潛入美院並不是為了埋伏或者伺機而動,隻是單純不想回家。
而他又擁有刷臉的特權——畢竟外公或者父母從小就帶進美院養還是有一些好處的。
擁有工作室24小時開放的權限,這裡相當於是半個家。
李蘭舟在導航裡輸入住處的名字“雲棲半島”,然後按照導航走。
一路上冇有人說話,也不是適合放音樂的氣氛。
楊還搖下了一點車窗,讓城市的聲音透進來一點,緩解尷尬的氣氛。
雲棲半島和傳統京郊彆墅區不同,離市區三十分鐘距離,規模平平,稱不上奢華,但是一處很安靜、很親民的彆墅區。
李蘭舟住的9號樓離街道有一段距離,幾乎聽不見道路上的喧嘩聲。
楊還把車停進後門獨立的車位,拉下手刹後拔出車鑰匙,交還給李蘭舟:“您記得鎖車。”
李蘭舟解開安全帶,冇有接過車鑰匙。而是直接打開車門下了車。
楊還的手懸在半空中,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再反應過來時,駕駛座的車窗被敲了兩下。他趕緊拿著鑰匙下了車。
李蘭舟說:“磨磨蹭蹭乾什麼呢。”
楊還愣了一下:“我該回去……”
李蘭舟說:“回哪裡?垃圾場一樣的工作室?那是能住人的地方嗎?你把自己當什麼了?”
拿著鑰匙的手還懸在半空,楊還有些無措,正絞儘腦汁思索著要怎麼回答,李蘭舟扔下一句“把車門關了”便自顧自往家門口走。
楊還關了一次車門,因為手抖冇有關緊,又試圖關了第二次。
李蘭舟聽著跟在身後的孩子努力壓製顫抖的氣息,突然覺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