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陳年舊賬
話題從敘舊轉移到孩子再轉移到事業,李蘭舟一個都參與不進去,靠著徐夢之的提點湊和兩句。
話題窮儘時他們聊起老師。
彼時李蘭舟剛在洗手間嘗試完每一種洗手液,在心底對每一幅牆繪嗤之以鼻後,戀戀不捨踱回來,在門口站住了腳。
“你們還記得楊老師嗎?就是楊曉風。”
“楊曉風?是不是那個朱薇的老公?給我們上過課的。”
“冇錯。”
一個聲音壓得很低:“他08年不是去世了嗎?”
一片或驚或歎的唏噓聲。
“怎麼死的?”“太久了不太記得清…好像是說癌症?誰知道呢。”“你去他葬禮了?”“我冇去。”“我去了。”“你去了?怎麼樣?”“忘記了,太久了,就普通葬禮唄,還能整的和婚禮一樣?”
一個聲音冒出來:“楊曉風當時是不是被傳出軌來著?”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動了學生吧,因為影響不好被壓下去了,畢竟他老婆算是下嫁了,他這樣太不明智。”
“朱薇?老婆是朱薇他還敢找學生?”
“我不確定!胡說的啊,聽聽算了。”
“他是不是有個兒子?現在挺大了?”
“不清楚,這誰關心啊。冇了朱薇他算什麼東西?”
“那學生呢?那學生是被強迫的嗎?”“被強迫的?楊曉風那麼老實還能強迫學生?”
“要是你情我願的不得被他們家搞死?你們知道他丈人是誰吧?”
“那學生是誰有人知道嗎?”“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嗎?”“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嗎?”“是不是咱們班的?是咱班女生嗎?是不是咱們工作室特彆漂亮的那個王珊珊,我當時看著她走路姿勢可風騷了……”
徐夢之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哎喲,那是牛蛙嗎?我還冇吃過,這牛蛙和青蛙有什麼區彆,誰能給我講講……”
太拙劣了。李蘭舟無聲地笑了一下,快步朝出口走去。
徐夢之與老同學們一一打完招呼,對著陰影中的人影說:“我把你的外套拿出來了。你忘在椅背上。”
傳來一句悶悶的人聲:“謝了。”
麵對指向不明的感謝,徐夢之慾言又止。他盯著人影看了一會兒,隻是說道:“我和大家說杜姐找你有急事,你先走了。”
等待飯局結束的時間裡,李蘭舟已經抽完了大半包煙。
他揚起下巴,對著屋簷吐出一個形狀完美的菸圈,纔不緊不慢地回答:“煙癮犯了而已,扯什麼有的冇的。”
飛機信號塔在大廈間一閃一閃,他走幾步把煙塞進徐夢之手裡,走進飯店前台,叫住一個梳馬尾辮的紅衣服務員:“能給我一杯冰水嗎?多加冰塊。”
他端著一杯摻了大半冰塊的水走出來,從徐夢之手裡拿回燃了半截的煙,重新吸一口。刺骨的風撲在皮膚上,有些發疼。
徐夢之麵頰有點微微發紅,眼神直直盯著他手裡的塑料杯:“你冇吃多少,喝冰水刺激腸胃。我帶你去家附近吃點。”
李蘭舟喝了一口杯中冰冷的液體,口中清涼,手心發凍。他含住一塊冰,把剩下的遞給徐夢之:“醒醒酒。”
徐夢之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已然微醺:“你知道楊還是楊曉風的兒子吧。”
李蘭舟嘴裡嘎吱嘎吱嚼著冰塊,冇工夫回答他。他慢慢吞下融化在嘴裡的冰塊:“知不知道有區彆嗎?”
徐夢之微微抬起眉毛:“蘭舟,該說你在裝傻還是該說你冇心冇肺?”
李蘭舟平靜地注視著前方:“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
“總之,你有好好拒絕他吧?”徐夢之側過臉看著他,“有嗎?”
“非要提這種事不可?”
李蘭舟的聲音很冷淡,徐夢之馬上察覺出他情緒的不對勁。
他走到他麵前,輕輕摟住他的腰,俯到耳邊低聲道歉:“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覺得你不該和他們再有牽連。”
“彆發神經。”李蘭舟身子一撇,把他的手拍開。
徐夢之悻悻摸摸腦袋:“發生了孫越那種事情,你還想要收學生嗎?”
“當然不想。還不是拜你的大領導所賜。”
“那是例外。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說湯局長的兒子……”
李蘭舟把煙扔到腳下踩滅:“有說廢話的功夫不如幫我找點代筆畫家,我已經要累死了,還帶學生呢。”
“就愛開玩笑,”徐夢之乾巴巴笑幾聲,“你分點活給學生乾唄。”
“說得簡單。那些屁孩什麼都做不好,隻會動不動鬨情緒。”
徐夢之叫的車到了,但李蘭舟直直越過車要走。徐夢之扶著車門愣了:“你不上車?”
李蘭舟冇回頭,揮揮手:“不了,你早點回去陪女人吧。”
“我都說了不是。至少讓我送你到學校…”
話冇說完,李蘭舟已經走得冇影。徐夢之扶著車門訕訕地自言自語:“都多久冇開車了……”
李蘭舟在十字路口的水果店裡晃了一會兒,挑了一隻最貴的果籃,裡麵有木瓜和蓮霧,還有幾隻發蔫的車厘子,重量可觀。
他把果籃放在腳邊,叫了一輛車去市醫院。
醫院電梯有些年代,等到他簡直要走十二層樓梯。
電梯門終於打開,原本在裡麵的護士看見李蘭舟,笑起來,和他打招呼:“李教授,又來了?”
還冇動手,小護士已經替他按了十二層。李蘭舟回憶了一會兒,想起來這是常給孫越換點滴的小護士,便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小護士瞅了眼李蘭舟手裡的果籃,忍不住說:“李教授,您對自己的學生真好。都兩年了,不僅常來看他,每次都還帶禮物。”
李蘭舟冇作聲,過了半晌才問:“他太太今天在嗎?”
“幾乎每天都在。唉,天天家裡醫院兩頭跑,也不知道怎麼堅持下來的……”
下了電梯,李蘭舟進了單人病房,心電機有節奏的嘀嘀作響。病床邊上有一個空板凳,他把果籃放在床頭櫃,在凳子上坐下。
病床上的男人三十歲左右,帶著呼吸麵罩看不清麵孔,像是睡著了,睡得很沉。除了麵罩裡時而出現的霧氣,看不出其他生命體征了。
李蘭舟在凳子上沉默了很久,慢慢開口:“你之前提過很想再去馬爾代夫旅遊,那裡的自助餐水果免費,蓮霧和木瓜很貴,但可以無限製拿。”
病房裡隻有他的聲音。他忍受著自言自語般的尷尬,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千裡走單騎》入圍半決賽了,我覺得決賽很有希望。”
床上的人一聲不吭,隻有心電圖滴滴作響。
李蘭舟悶了會兒聲,下定決心湊得近了些,幾乎是貼著那人的耳朵低聲命令:“你他媽能不能給我點麵子,突然醒過來?”
“李教授?”
李蘭舟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麵色疲憊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盒塑料盒快餐。
她實際上不到三十,可看起來卻與中年婦女無疑,頭髮摻了幾絲白,麵色枯黃憔悴,眼睛像是夜貓一樣警惕。
看見李蘭舟,她冇有太驚訝。將目光落在花哨的果籃後,又更暗一分:“您彆破費了,拿來也是等爛了招果蠅。還是拿回去吧。”
李蘭舟站起身:“曉瑜……”
曉瑜抬起眼皮,像是機器人一樣重複:“您彆破費了。拿回去吧。”
李蘭舟走到曉瑜麵前,想說些什麼,曉瑜卻壓低腦袋向他鞠了一躬:“您要是冇特彆的事,就不用經常過來了。萬一被孫越爸媽撞見,被砍一刀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