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當夜,合巹酒裡有極淡的血腥氣。

沈確捏著白玉杯,看向端坐繡帳的女子。她叫蘇令儀,是父親政敵“送”來賠罪的禮物,美豔絕倫,亦是戴枷之囚。父親密令:“此女留不得,半年內,讓她‘病故’。”

紅燭高燒,她抬眸望來,眼中無悲無喜,隻將纖細脖頸遞近一分,聲如歎息:“請郎君,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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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淚一層疊一層,堆在鎏金燭台上,像凝固的血。

沈確放下酒杯,指尖沾了點殘留的液體,指腹搓撚,感受著那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粘稠。他走到她麵前,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覆蓋了她大半的鮮紅嫁衣。

“合巹酒,”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用的是十年陳的女兒紅,輔以十二味藥材,溫補氣血。但總有人手滑,處理鹿血時,刀鋒蹭到了器皿邊緣。”他盯著她的眼睛,“所以,有血味。”

蘇令儀抬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紋絲不動。

“你是蘇家送來的。”沈確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你父兄的命,懸在蘇家手裡,也懸在我沈家手裡。我父親的意思,是讓你半年內,悄無聲息地‘病故’。”

窗外有風過竹梢,沙沙聲細密地滲進來。

“我不喜歡無謂的殺孽。”他彎下腰,靠近她,能聞到她發間極淡的冷香,不是脂粉,像雪後的鬆針,“我們做個交易。半年內,你扮演好沈家三少奶奶,溫順,安靜,不惹事,不窺探。半年後,我會安排一場‘重病’,給你一個新的身份,送你和你的家人去一個足夠遠的地方。此後,沈蘇兩家恩怨,與你們無關。”

他說完了,直起身,等待她的反應。這是一份擺在刀刃上的契約,她冇有拒絕的資格。

蘇令儀沉默了片刻,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映著跳動的燭火,慢慢垂下,又抬起。她起身,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遍,走到他麵前,抬手,開始解他大紅色吉服上的盤扣。

她的指尖微涼,但觸到他的頸側皮膚時,竟有一絲奇異的、不合時宜的暖意。

“好。”她說,聲音很輕,像歎息的迴音,“妾身記下了。”

盤扣一粒粒解開,繁複的外袍褪下,露出內裡素色的中衣。她的手指偶爾會蹭過他的鎖骨、胸膛,力度適中,冇有停留,也冇有瑟縮。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隻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她平穩得幾乎冇有起伏的呼吸。

沈確站著,任由她動作,背脊挺直。心頭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像平靜水麵上被風吹起的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皺褶。這女人太靜了,靜得不像一個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禮物。他壓下那點異樣,告訴自己:是演技。能送來這裡的,自然是蘇家精心打磨過的棋子。

更衣完畢,她退開兩步,微微屈膝:“妾身今日勞頓,恐侍奉不周,且郎君想來也有諸多事務需靜思。不若……”她抬手指了指窗邊那張鋪設好的軟榻,“妾身在此歇息便好,還請郎君安寢於內榻。”

她主動要求分榻而眠。合乎禮儀,又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識趣。

沈確點了點頭,冇說話,走向內間的床榻。紅帳放下,隔絕了大部分光線。他閉著眼,呼吸漸漸綿長,卻並未睡著。他聽見外間她極輕的腳步聲,衣衫褪下的微響,然後是軟榻承受重量時輕微的吱呀。一切歸於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混亂的夢境襲來。不是朝堂傾軋,不是刀光劍影,是童年時母親病榻前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是她枯槁的手抓著他的手腕,指甲嵌入皮肉,聲音嘶啞:“確兒,彆信……誰也彆信……”然後那隻手猛地垂落,床幔後傳來姨娘們壓抑的、鬆了口氣的抽氣聲。

他呼吸猛地一窒,額角滲出冷汗,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嗬嗬聲。

就在這時,外間響起極輕極低的哼唱。不成調,幾乎是氣聲,斷斷續續,像江南水鄉最尋常的搖籃曲,柔軟,悠長,帶著某種亙古的安撫意味。那聲音穿過黑暗,鑽入他混亂的夢境,像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拂過他緊繃的神經。

母親是江南人。他恍惚地想。她也哼過類似的調子。

哼唱聲持續了一會兒,停了。外間的呼吸聲依舊平穩悠長,彷彿剛纔那片刻的溫柔隻是他夢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