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逃不開的視線
冗長的會議終於結束,鶴聽幼幾乎是立刻收拾起自己的東西,低著頭,想要第一個衝出這令人窒息的空間。
然而,剛拉開會議室沉重的門,淩策年就已經長腿一邁,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地走在她身側。
“聽幼,剛纔會上表現不錯啊,”他側頭看著鶴聽幼,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熱切,聲音壓得有些低,帶著磁性的笑意。
“那些數據挺複雜的,你這麼快就能理清,厲害。中午一起吃飯?順便聊聊接下來怎麼配合。”
鶴聽幼腳步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隻想快點回到那個相對安全的工位。
語氣冷淡,帶著明確的拒絕:“淩先生過獎了,分內工作而已。吃飯就不用了,具體工作安排等郵件通知就好。”
眼看就要走到電梯間,淩策年卻突然橫跨一步,擋在了她麵前。
他身材高大,幾乎將她籠罩在他的影子裡,走廊明亮的頂光被他擋住,投下一片帶著壓迫感的陰影。
他微微俯身,距離近得鶴聽幼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雪鬆皂香混著一點淡淡的陽光氣息。
“郵件多慢啊。”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鶴聽幼,看她因為靠近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識後退半步的動作,心頭那股想要靠近、想要打破她這層冷淡外殼的衝動更加強烈。
“配合講究效率,當麵溝通不是更好?還是說……你怕我?”
他的語氣帶著點調侃,眼神卻認真極了。
鶴聽幼被他堵在走廊牆壁和他身體之間,進退不得,臉頰因為窘迫和一絲惱意微微泛紅,剛想開口反駁,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不遠處的情景。
會議室外的小型休息區,鶴時瑜並冇有立刻離開。他正與傅清妄、江敘白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似乎是在討論項目的某個細節。
然而,他那雙琉璃灰褐的眼眸,卻隔著一段距離,精準地落在這邊。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隻是那樣淡淡地看著,彷彿在審視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深不可測的掌控感。
鶴聽幼心頭猛地一跳,一種被置於放大鏡下觀察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傅清妄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正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珍珠母貝袖釦,眼尾不經意地掃過這邊,在她泛紅的臉頰和被淩策年困住的窘迫姿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帶著點意味不明的冷淡興味。
而江敘白,在與鶴時瑜交談的間隙,也溫和地朝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鶴聽幼身上停頓的時間比傅清妄略長一些,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樣子,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若有所思的探究。
他們顯然都注意到了鶴聽幼和淩策年之間這不尋常的、充滿張力的互動,也注意到了鶴時瑜那沉默卻存在感極強的注視。
冇有一個人點破,傅清妄和江敘白隻是在鶴聽幼終於擺脫淩策年的“圍堵”,略顯倉促地走向電梯時,朝她禮貌而疏離地微微頷首示意,彷彿隻是對項目新同事的普通致意。
但這平靜表象下的暗流,卻讓她心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鶴聽幼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部門的樓層,推開辦公室的門,熟悉的環境讓她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跳依然很快,手心冰涼。
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東西,再也支撐不住,有些脫力地趴在了冰涼的桌麵上,將發燙的臉頰埋進臂彎裡。
會議上鶴時瑜尖銳的提問帶來的壓迫感,淩策年毫不掩飾的灼熱目光和步步緊逼,傅清妄與江敘白那看似平靜卻暗含深意的打量……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勒得鶴聽幼幾乎喘不過氣。
他們每一個,都是鶴聽幼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是這本小說裡圍繞女主角旋轉的“星辰”,可現在,這些星辰的軌跡,似乎都出現了微妙的偏斜,而那偏斜的中心……隱隱指向了她這個本該透明的路人甲。
趴在桌上,深深地、緩慢地呼吸了幾次,試圖平複狂亂的心跳和紛雜的思緒。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項目,這個臨時助理的身份,就像是一個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後續的麻煩隻會無窮無儘。
鶴聽幼原本計劃攢夠錢就悄然離開,現在,這個計劃必須提前了。
她抬起頭,悄悄點開電腦,調出早就準備好的辭職信模板。指尖在鍵盤上停頓片刻,開始斟酌詞句。
離開這家公司,離開他們的視線範圍,重新回到規劃好的、低調平靜的生活軌道上去。
這裡的一切,鶴時瑜、淩策年、傅清妄、江敘白……都隻是意外……
鶴聽幼如此安慰著自己,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輕微而堅定。然而,她並不知道,也或許是不願去深想——有些種子一旦落下,便已悄然生根。
會議室內她強裝鎮定的冷靜應對,走廊上窘迫卻不肯服軟的姿態,還有那身裸粉色裙裝下,不經意流露出的、與那份美貌截然不同的堅韌與疏離……這些細微的、本不該被他們注意到的特質,已經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不同人的心底,激起了各自不同的漣漪。
鶴時瑜在頂樓辦公室裡,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清晰回放著她在會議上被他步步緊逼時,那微微泛白卻依舊努力維持條理的側臉,以及被淩策年攔住時,那瞬間蹙起又強自按捺的眉心。
一種混合著探究、掌控欲和某種更深沉躁動的情緒,在他素來平靜的心湖下緩緩湧動。
淩策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心情卻異常的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他回味著走廊上她臉頰泛紅、眼神躲閃的模樣,覺得比任何商業談判的勝利都更讓人愉悅。
那是一種純粹的、獵人發現心儀獵物般的興奮與期待。
傅清妄坐在自己那間充斥著冷泡白茶香氣和珍珠光澤的辦公室裡,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一顆頂級的南洋金珠,眼前卻晃過會議室門口,她被幾道目光同時鎖定時,那副孤立無援又強自鎮定的模樣。
有點意思,他漫不經心地想,鶴時瑜和淩策年……還有江敘白那傢夥,似乎都對她有些不同尋常的關注。這潭水,看來要不平靜了。
江敘白則在自己的生態農業項目基地視察,站在一片綠意盎然的試驗田邊,聽著助理彙報工作,心思卻有一瞬間飄遠了。
他想起了那雙在會議室裡明明緊張,卻依舊清亮沉靜的眼睛,還有那身溫柔的裸粉色……在鶴家和淩家那兩位的“特彆關注”下,她還能保持那份表麵的平靜嗎?
或許,他該更仔細地觀察一下了。
而鶴聽幼,正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辭職信,以為隻要遞出這封信,就能斬斷所有不該有的牽連,重新獲得自由與安寧。
殊不知,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偏轉,便再難回到最初的軌道。那些已然萌動的心思,如同暗夜裡滋長的藤蔓,正悄無聲息地,向她蜿蜒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