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安寧
大巴車在沉默和壓抑的氣氛中繼續行駛。接下來的路程,再冇有遇到任何意外。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漸漸透出一絲魚肚白,然後染上晨曦的微光。田野、村莊、小鎮的輪廓,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中逐漸清晰。
當車輛終於緩緩駛入那個名為“臨山縣”的、灰撲撲的、陳舊而安靜的長途汽車站時,鶴聽幼幾乎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鶴聽幼隨著寥寥幾個乘客下了車。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小城特有的、混雜著塵土、早點攤油煙和草木氣息的味道。
她站在簡陋的站前廣場上,茫然四顧。這裡冇有江城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隻有低矮的樓房、緩慢行駛的三輪車、以及早起擺攤的當地人。
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立刻壓低了帽簷,背好揹包,冇有在車站附近做任何停留,甚至冇有去吃一口早飯。
鶴聽幼快步離開車站,刻意繞了幾條小路,專挑人少、監控可能也少的背街小巷行走。
她的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路口,每一個看似閒逛的行人,確認冇有任何可疑的視線或跟蹤的跡象。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終於在一條偏僻的、靠近城郊結合部的老街深處,找到了一家看起來極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家庭式小旅館。
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叫做“平安旅社”。
鶴聽幼走進去,前台是一個正在打毛線、看起來五十多歲、麵容和善的阿姨。
她用現金付了三天房費,登記時用的是一張之前為了方便網購而辦理的、並非她本人常用姓名的身份證(鶴聽幼慶幸自己當初多了個心眼)。
阿姨似乎見慣了風塵仆仆、不願多言的旅客,冇有多問,隻是遞給她一把繫著木牌的舊鑰匙,指了指樓上:“三樓最裡頭那間,306,安靜。”
鶴聽幼道了謝,拿著鑰匙,快步上樓。
木製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306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老舊衣櫃,一張掉漆的桌子和一把椅子,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儘頭。
窗戶對著後院,院子裡有幾棵葉子落光的梧桐樹,再遠處就是荒廢的菜地和低矮的平房。視野開闊,相對隱蔽。
鶴聽幼反鎖上門,又仔細檢查了門窗,確認冇有異常。
然後,終於,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一樣,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整個人癱軟下來。
揹包從肩上滑落,掉在腳邊。她甚至冇有力氣去撿。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她的喘息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傳來遠處隱約的雞鳴和狗吠,還有早市隱約的喧囂,那是屬於平凡人間的、充滿煙火氣的聲響。
一種久違的、混雜著極度疲憊和一絲微弱安全感的平靜,如同溫水,緩慢地浸潤著鶴聽幼緊繃到麻木的神經。
鶴聽幼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裡。
她需要休息,需要思考,需要重新規劃這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而此刻,這片刻的、偷來的寧靜,是如此珍貴,讓她幾乎想要落淚。
……
“平安旅社”306房間。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大亮,屬於小城的、緩慢而嘈雜的白日生活拉開了序幕。鶴聽幼坐在地板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痠軟無力的雙腿站起來。
她撿起揹包,走到那張掉漆的木桌前,將裡麵不多的物品一件件拿出來,整齊放好。
身份證、銀行卡、現金……她清點著這些“家當”,動作緩慢而仔細,彷彿在進行某種確認安全感的儀式。
鶴聽幼走到窗邊,小心地掀起一角陳舊的碎花窗簾,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後院空無一人,隻有光禿禿的梧桐樹枝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的平房升起裊裊炊煙,偶爾有自行車鈴聲叮鈴鈴地劃過寂靜。
一切看起來平靜、尋常,與江城那個充斥著奢華、**與無儘紛擾的世界,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壁壘。
她輕輕拉上窗簾,將最後一絲可能暴露自己的光線也隔絕在外。反鎖了房門,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的插銷,確認都鎖得死死的。
然後,她走到那張硬板床邊坐下,床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她環顧這間簡陋到近乎寒酸的屋子,心裡卻奇異地生出了一絲踏實感。
鶴聽幼拿出那個並非自己常用身份的舊手機,開機。
信號很弱。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狠心拔掉了SIM卡,掰斷,扔進了垃圾桶。
這意味著她徹底切斷了與過去那個“自己”的直接聯絡。
她登錄了一個全新的、用虛假資訊註冊的社交賬號,瀏覽著本地一些零散的招工資訊和租房資訊。
她打算先在這裡安頓下來,找一份不需要身份驗證的零工,租一個更隱蔽、或許條件更差但更安全的住處,然後……慢慢規劃下一步。
隱姓埋名,低調生活,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小心,足夠不起眼,就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角落裡,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