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念
十年光陰磨平了青石板路的棱角,露出了溫潤內斂的本質;讓牆角的苔痕悄然爬上斑駁的窗台,染上歲月沉澱的青綠;也足以讓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鬢角染上再也無法拂去的、如同深秋寒霜的點點銀白。項脊軒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原地,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見證者。隻是軒前那片曾被她精心打理、充滿歡聲笑語和馥鬱芬芳的花圃,終究在無情歲月的衝刷和主人刻意的疏懶迴避中漸漸荒蕪、沉寂。繁花不再,雜草叢生,隻剩下幾株生命力最是頑強的野草和幾叢野菊,在四季輪回的風裏徒勞地搖曳著伶仃的身影,訴說著無人傾聽的寂寥。
唯有那株枇杷樹,以沉默而無比固執的姿態,貪婪地吸吮著光陰的養分,一年年奮力地拔高、伸展、盤踞,枝幹變得粗壯遒勁。如今,它早已亭亭如蓋,濃密得化不開的樹冠在小小庭院的上空撐開一片沉甸甸的、遮天蔽日的綠雲,投下巨大而深沉的陰影。繁茂的枝葉在四季的風裏翻湧不息,發出連綿不絕的、低沉的、如同歎息般的沙沙聲,彷彿在日夜不停地訴說著什麽。
又是枇杷將熟未熟的時節。青黃相間、表皮覆蓋著一層細小絨毛的果子,像害羞的孩子,隱在闊大厚實、墨綠色的葉間。空氣裏浮動著若有似無的、微澀而清甜的果香,這熟悉的氣息,年年如期而至,卻年年刺痛心扉。
我獨自一人,久久地佇立在這巨大的、幾乎覆蓋了半個院子的濃蔭之下。仰著頭,目光空洞地穿過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枝葉縫隙,望向那片被切割得支離破碎、顯得遙遠而冷漠的天空。十年生死,兩處茫茫,無處話淒涼。這棵樹,是她當年隔著那扇蒙塵的北窗,眼帶璀璨星光、滿懷期許地指給我看的稚嫩希望。它年年蔥蘢,歲歲結果,用蓬勃到近乎炫耀的生命力,無聲地嘲笑著樹下孑然一身、形銷骨立的我。被濃密枝葉篩碎的陽光,斑駁地落在臉上、身上,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深入骨髓的冰涼疏離和刻骨的孤獨。
一個模糊如沉水底的念頭,被濃綠蔭與熟悉果香猝然攪動浮上心頭,帶著尖銳刺痛。那夜暴雨嗚咽,她氣若遊絲吐出的“枇……”是枇杷!她是否曾在這樹下悄悄埋下承諾?念想?隻屬於我們的秘密?
心猛地一悸如被冰冷無形手攥緊!我踉蹌奔回軒內,再出時手中已多沉重冰涼鐵鍬!憑著近乎絕望的直覺,走向樹冠最濃重陰影中心,將鍬刃狠狠插入腳下濕潤鬆軟泥土!
泥土帶著落葉腐殖微酸氣息。一鍬。兩鍬。動作由急切狂暴漸緩滯沉重,每一次下鏟都像翻開血淋淋記憶。汗水混冰涼淚水大顆滴落新翻深褐泥土。
忽然!鍬尖觸到堅硬物體!發出一聲沉悶叩擊朽木的鈍響!渾身一震!立刻拋下鐵鍬!不顧泥汙猛地跪倒!雙手急切近乎瘋狂地扒開黏膩泥土!
一個深埋多年的、尺許見方的木匣漸漸顯露。匣子發黑腐朽,邊角爬滿細密菌絲,散發出混合泥土朽木時光塵埃的陳腐氣息,嗆鼻酸澀。
指尖劇烈顫抖,拂去匣蓋泥土菌絲。腐朽木栓一碰便斷裂粉碎。深吸氣,用盡全力掀開那沉重如承載十年光陰的蓋子。
濃烈混合氣味衝入鼻腔。匣內,靜靜躺著一株徹底枯死蜷縮的幼苗。細小莖稈脆弱欲碎,葉片化為深褐碎片零落匣底。它被一方褪色難辨原色、邊緣朽爛成絮的紅綢,極其輕柔珍惜地包裹,如同母親繈褓初生嬰孩。那紅,曾是嫁衣上最熾烈滾燙的期盼,如今隻剩黯淡模糊如幹涸血跡的殘痕,脆弱彷彿一觸即碎。
屏息,顫抖手指帶著近乎虔誠的小心,極其緩慢輕柔地撥開枯死幼苗和脆弱紅綢碎片。
匣底,一片薄木板上,幾行娟秀卻模糊不清的小字,如同刻入時光的傷痕,靜靜躺在那裏。墨跡被濕氣蝕入木紋,又被泥土深褐浸染,模糊如隔重重淚霧。
低頭,湊近,鼻尖幾乎觸到冰冷潮濕散發泥土朽木氣息的木板。目光艱難如盲人摸索,一字一字辨認那被無情時光和心中淚水洇開的熟悉筆跡:
“待亭亭如蓋時,與君共蔭。”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帶倒刺的鈍刀,緩慢深刻帶著撕裂劇痛,剜進心口最柔軟處。
“與君……共蔭……”
喃喃地、破碎地念出這最後四字。聲音幹澀嘶啞卡在喉間,如同嗚咽。
一股滾燙洪流衝垮理智堤壩!洶湧淚水瞬間決堤!視線徹底淹沒!隻剩模糊晃動絕望綠影!頹然徹底失力跌坐新翻潮濕冰冷泥土上。背脊重重抵靠那棵她曾寄予厚望、如今亭亭如蓋枝繁葉茂的枇杷樹幹。粗糙龜裂樹皮摩擦後背單薄衣衫,傳來細微刺痛,彷彿是她穿越時空傳來的無聲悠長歎息。
仰頭,透過婆娑滾落淚眼,望向遮天蔽日濃得化不開的深綠。破碎陽光在層疊葉片間跳躍閃爍,刺眼生疼。
一片邊緣微卷、葉脈清晰如掌紋的枇杷老葉,終於掙脫枝頭最後牽扯。在帶著涼意的秋風裏打著旋,輕輕,緩緩,無聲無息飄落下來。像一隻折翅枯葉蝶,帶著秋日最後微弱體溫。
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攤開腐朽的木匣之中。輕柔覆蓋在那株枯死幼苗上,覆蓋在那褪色、寫著永恒誓約卻已成絕響的紅綢碎片上,覆蓋在“與君共蔭”那四個如同泣血的字跡之上。恍惚間,我彷彿又清晰地看見了她明媚如春陽的笑臉,隔著那扇蒙塵的北窗。眼睛亮得如同揉碎整條星河,纖細手指執著地指著風中瑟縮的細弱枇杷苗,聲音清越如銀鈴,穿透十年塵煙悲慟:
“喂,歸家郎君!你窗下那棵小枇杷,瞧著可精神!等明年,我猜它必能結出果子來!”
那聲音,清晰得如同昨日,就在耳畔。
風,穿過亭亭如蓋的繁茂枝葉,發出連綿不斷的、低沉而空曠的嗚咽。那聲音,像極了那夜滂沱的、永不停歇的暴雨,又像極了那夜產房中斷裂的、無聲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