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孕

未曾想,這針腳細密、傾注了無限柔情與守護的溫暖甲冑,終究未能抵住命運驟然掀起的、冰冷徹骨的滔天巨浪。

她身孕漸沉,原本豐潤如滿月的臉頰日漸消瘦下去,顴骨微微凸起,顯出一種令人心疼的伶仃。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努力維持著往日的神采奕奕,在看到我時,總會盡力彎起。然而,那咳嗽聲卻越來越密,越來越沉,如同秋末時節連綿不絕、帶著深入骨髓寒意的冷雨,一聲聲,不分晝夜地敲打在寂靜的夜裏,也沉重地敲打在我日益揪緊的心上。郎中請了幾回,苦澀的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熬好、吹溫、灌下去,濃重的藥味幾乎彌漫了整個項脊軒。可那蒼白的麵色卻如同冬日裏結冰的湖麵,始終不見一絲回暖的春意,反而漸漸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灰敗和虛弱,像被霜打蔫的花。

她常常倚在窗邊,一手無意識地撫著高高隆起、如同揣著一輪沉重滿月的肚子,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軒外那些她親手栽種、此刻在瑟瑟秋風中漸顯蕭瑟凋零的花木,聲音輕得像飄在風中的囈語:“夫君……你看,那月季也快開敗了……若我……若我真化作了春泥,能滋養這花樹,讓它們來年開得更盛些……倒也不算白白辜負了這一遭春光……” 我心頭大慟!如同被重錘擊中!急急伸手捂住她微涼而幹澀的唇,指尖傳來的寒意直透心底,彷彿連血液都要凍結!厲聲斥道,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和強硬:“休得胡言!你……你和我們的孩兒,都要好好的!一個都不能少!聽見沒有!” 我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試圖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暖熱它。

那場要命暴雨毫無征兆,天河決堤般傾瀉。濃墨烏雲死死捂住天空,沉甸甸壓在屋簷。慘白閃電如巨神利斧一次次撕裂天幕,映亮窗外狂風亂舞如鬼魅的花木!炸雷貼著屋頂隆隆滾過,震得項脊軒嗡嗡作響,梁柱微顫,灰塵簌落!產房設在西廂,仆婦慌亂腳步聲呼喊聲在震耳暴雨轟鳴中微弱如溺水掙紮。

我渾身濕透,冰涼雨水衝進澀疼的眼,泥漿濺滿袍角。跌撞衝進院子,豆大雨點帶著冰冷重量砸落。產房門緊閉如隔絕生死的閘門,卻擋不住裏麵撕心裂肺哭喊和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那聲音如燒紅鈍刀剜割五髒六腑!“怎麽樣了?”我猛地抓住端銅盆衝出的老嬤嬤,嘶啞如砂紙磨石。老嬤嬤手抖如落葉,盆水潑灑濺濕她前襟——竟是刺目猩紅!濃鬱血腥混著土腥氣鑽入鼻腔,胃裏翻江倒海!“夫人……怕是不大好了!血……止不住啊!”絕望哭腔混著淚雨。

“娘子——!”肝膽俱裂!理智禮法化為齏粉!我如絕境困獸用盡全力撞向那扇絕望之門!腐朽門栓不堪重負“哢嚓”斷裂!木門轟然洞開!濃烈如實質的血腥味裹挾死亡氣息迎麵重拳砸來!嗆得窒息,眼前發黑!昏暗燭光下是煉獄景象:地上散落血浸粘膩布巾!一盆盆渾濁散發鐵鏽死亡氣息的血水!接生婆雙手沾滿黏稠猩紅,徒勞瘋狂按壓她平坦小腹!抖如篩糠!

而她,靜靜躺在淩亂被暗紅浸透大半的被褥間。臉白如初冬最寒新雪,無一絲血色。嘴唇褪盡光澤,薄如蟬翼微張。身下褥子被暗沉不斷擴散的紅色浸透大片,像一朵正在枯萎的巨大惡之花。“夫……君……”她耗盡最後力氣掀開眼簾。目光渙散空洞,如同將熄殘燭,艱難落定我的方向,盛滿無邊疲憊和無聲告別。“我在!娘子!”我撲跪床前,膝蓋砸地不覺!雙手死死抓住她冰涼無活氣的手,妄圖渡去所有生命熱度!指尖寒意如萬年玄冰凍結四肢百骸!“……枇……”她嘴唇極其微弱翕動,氣若遊絲,破碎音節被雷雨吞噬,幹裂唇瓣隻艱難模糊拚出那個刻骨字眼。眼睫痛苦劇顫如瀕死蝶翼,掙紮著想再看一眼窗外……那點微光終徹底熄滅在空洞死寂的黑瞳裏。被我緊攥的手猛地一沉,失去最後重量溫度,如冷透堅石絕望砸落我掌中。

窗外!一道慘白如幽冥鬼火的電光凶悍撕破黑暗!將產房瞬間凝固的死寂映如森羅鬼域!緊接著,震耳欲聾撕裂天地的炸雷在頭頂轟然炸開!震得梁塵如雨!瓦片嗡鳴!那狂暴冷酷雷聲,像是天地為這驟然隕落發出的無情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