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知道你是警察
坐在車裡,外麵的人還在收拾,筱答看著玻璃外時而走過的人,眼神一時空了,一時又像是被形形色色裝滿。
“他會死嗎?”
恕怡知道她說的是誰,如果站在法律的層麵來看,死刑是跑不了的。
筱答收了目光,眼神悠悠轉回車內,張口閉口,終於出聲。
“我有個很後悔的事。”
“什麼?”
“我有個弟弟,親弟弟。”
恕怡回想,“你在學校的時候跟我說過,你弟弟被拐賣了。”
“是我做的。那個時候爸媽很喜歡弟弟,我不明白為什麼爸媽就那麼喜歡他,那時候大概也就小學一二年級,很多事都不懂,但是我很生氣,我覺得就是他把爸媽的愛搶走了,所以我特彆討厭他,每天都想著怎麼才能讓他離開我家。”
她吸了口氣,給自己續上半條命,“後來我真的找到機會了,放假的時候爸媽帶我們回鄉下爺爺奶奶家,你知道嗎,越是農村,拐賣小孩的人越多,城市裡反而少。”
“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老師們教過我,遇見那種密封的麪包車就要離得遠一點,會有人販子的,那天下午我帶著他去小賣部,在大馬路上就遇見那種麪包車了,我很高興,我覺得我終於可以擺脫他了,我就把他扔在馬路上,找了個藉口跑了,等我再回去看,他就不見了。”
她已經浸在回憶裡。
這些回憶談不上悲傷,至少看見弟弟不見了,自己是高興的。
但是高興隻有那麼一瞬,每一年的除夕夜,身邊少了一個人,心裡還是空蕩蕩的好像被砸了一個大洞,從此,十幾年,無論是高興,生氣,無奈,所有的情緒都掉進那個洞裡,撈也撈不出來。
“所以後來我考了公安學校,我想,自己既然犯錯,那就自己去解決好了。”
她背過身。
車內車外溫差很大,車裡空調溫度很高,司機抖著肩膀開了門坐進駕駛位,忽然一股冷氣打在她的臉上,冷熱交融,她的臉濕漉漉一片。
恕怡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她的習慣,跟在郎衝身邊久了,倒不是他有多麼需要紙巾,而是因為他的紙巾實在是太好用了,軟得不透水,擦多少次鼻子底下也不會發紅髮疼。
筱答接過紙巾捂在臉上,眼淚更像是被凍出來的。
“怎麼樣了?”
“乾淨了唄,早不乾淨晚也得乾淨,”司機是唐中,局裡老人了,兩個姑娘還冇進局的時候,他就已經追了多少年這案子。
恕怡抬手想要抹掉車窗玻璃上的霧氣,身邊筱答碰了她一下,回頭見筱答在玻璃上寫寫畫畫,好像寫了什麼字,被她用手劃掉了。
恕怡在玻璃上畫了一朵小花,以前郎衝總笑她幼稚,但還是會在小花旁邊畫一點東西,他手巧,畫個小貓小狗小狐狸都不在話下。
警車不少,這輛車上除了唐中也就兩個女孩子。
恕怡看著自己畫出來的小花被新覆了一層霧,果然,冇有貓貓狗狗的護庇,玻璃上的花也隻有被冷空氣吃掉的份。
這季節真是不好,外麵的樹乾光禿禿的隻有樹杈,太陽又那麼弱,照在身上隻有亮度冇熱度,老天不會一直慷慨。
“……哎呀,傷天害理事乾多了,能有什麼好結局啊,你看咱們天天抓小偷,監獄裡空了?”
筱答擠出笑來,恕怡冇有笑。
車子轉了個彎,幾個人到了目的地,幾人下車。
這次抓的人不少,兩人下了車,隨後密密麻麻的黑色人頭在視野裡浮出,青黑的,圓溜溜的龍葵果。
恕怡轉過身去,不想與這些人對視,況且郎衝也在其中。
“通知局裡安排,儘量早點審訊,把他們都分開放,二十四小時時刻派人盯著。”
還是熟悉的一幕,一群人,戴著黑頭套,從她身邊走過,恕怡始終冇有抬頭。
局長對二人撂下一句“辛苦”。
宋後還是帶著兩人往屋裡走,得知抓捕順利,上頭早早派了人來,就為了一睹為快,看看到底是誰,作威作福作到了國內。
“坐下吧,辛苦了。”
桌上泡著熱茶,恕怡瞥一眼便挪開,她不大喜歡這些苦苦的味道,儘管聞起來確實清香。
“我們打算,小嘍囉的審訊我們來,至於那些‘大人物’的審訊還是得靠你們,畢竟你們跟他們相處了那麼久,什麼性格肯定瞭解,心理防線也容易解決。”
恕怡垂下眼,自己又要與郎衝見麵了。
一個警員敲門,宋後拿起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紙走出去,留下二人泡在寂靜裡。
筱答捂著臉,恕怡以為她哭了,再去翻口袋裡的紙巾發現已經用完了。
她抬起臉,“我冇哭,隻是覺得有點……戲劇性,你知道嗎,真的很戲劇性,我想見他,又不想見,總覺得我要親手把他往死路上送了。”
恕怡搖搖頭,“不一定吧,萬一……萬一死緩?那麼他還有改過的機會的。”
“你信嗎?你覺得他們做的事,足夠死緩嗎?”
恕怡冇有細想。
已經好久好久冇有回到局裡了,還記得剛來警局的時候,地麵亮得能當鏡子用,到處都是半磨砂的玻璃牆,年紀輕輕的姑娘像是進了冰雪城堡似的新奇。
多少年冇回來了,不過局裡的裝修風格基本上冇有變化,一如既往的冷淡,白色的牆上刷點淺藍淺綠的色條,就算是裝飾了。
宋後回來通知兩人今晚立即展開審訊,連夜審,趁他們的心理防線還冇有徹底建立起來。
原以為審訊要拖到淩晨,冇想到晚上才**點就已經開始審了。
恕怡趴在桌子上,宋後拍了拍她肩膀,見到她睡眼惺忪的臉,又指指水房的方向,讓她先去洗個臉,把自己收拾好了再去審訊。
恕怡晃晃腦袋,問宋後,“筱答呢?”
宋後冇抬頭,“早就走了,她已經開始審了。”
恕怡看看自己的衣服,其實自己還是適合便宜的料子,郎衝給她買的那些名貴衣服穿著總是彆扭。
鏡子裡的人很年輕,才二十多歲,但也已經二十多歲了。
透過鏡子看身後,水房的佈置也變了不少,牆麵鑲了泛白光的瓷磚,再加上頭頂的冷光燈,襯得她整個人也像是一具失了皮肉的,蒼白的骷髏。
恕怡用力甩甩腦袋,好不容易纔把藏在太陽穴裡的睏倦甩掉。
不過,郎衝已經一把年紀了,想來眼神也不會太好,自己的臉色,眼白,什麼樣子的自己他都見過。
權當是聊天了。
審訊室在走廊儘頭,審訊室一的燈亮著,許是筱答在用。
進門前,一個警員攔住她,小聲道,“宋隊跟我說了,讓我先不要進去,你單獨進去跟他說說話,聽說他自打進來是一句話也不說,嘴緊得很。”
郎衝本來就是話少的人,印象裡,他就算喝醉了酒也隻是倒頭就睡。
小小的房間裡,郎衝手腳都被固定在金屬扣上,見到麵前的人影,他一點也冇有驚訝,反而朝著恕怡露出白牙。
他不適合笑。
恕怡在他對麵坐下,誰也想不出應該找個什麼話題來開啟一場對話。
於是兩排白牙又露出來了。
他的身高不大適合現在這個椅子,應該換一個更高的,恕怡上下將他打量了,嘴皮子一動,某些尷尬的話語就出了口——
“你的腿不難受嗎?”
笑容僵在臉上,郎衝冇有低頭,隻是動了動腿腳,他的腳被鐐銬固定,再大的動作也不明顯。
恕怡點點頭,這樣的郎衝她頭一回見,倒是新鮮——
臟亂的。
印象裡,他真是比姑孃家還要精緻,頭髮衣物一絲不苟,就連眼鏡的高度都要調整,恕怡說他活得辛苦,又不是靠臉賺錢。
“看著我乾什麼,我現在不好看,”他往後一仰,“有什麼就問吧。”
可她現在什麼也不想問。
“我不想審問你,我不是審訊員。”
笑容像是刻在臉上,紋在臉上,死了也得掛在臉上。
郎衝坐直身子,直勾勾盯著她——
“我知道你是警察。”
“怎麼不殺了我?……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如果看不出我是警察,那纔是怪事吧?”
他垂下腦袋,往日平整的發頂展現在她眼前,恕怡習慣性地伸出手,抓了滿手的空氣塞進懷裡。
因為自己殺的人夠多了,所以不想平白無故再給自己加一項罪名。
他咬咬舌頭,抬起頭,恕怡永遠是可愛的,平靜的,波瀾不驚的。
她的臉,她的性格,身體,都是這樣。
“我會是……死刑嗎?”
恕怡想了想,搖頭。
燈光亮得刺眼。
“法院冇有宣判之前,誰也說不準。”
他眯起的眼睛放鬆下來,眼睛已經適應了燈光。
這是恕怡的真心話,前提是他的辯護足夠強大,或許還有逃離死刑的可能。
“那我要死了,恕怡,我要是死了,你會是什麼樣子?我覺得你應該笑不出來吧,畢竟是看著我死,像我這樣……”
最後幾個字,他刻意放輕了聲音,嘴唇也不動了,望著天花板上的亮光,夢囈似的從唇縫裡流出幾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