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兩個月後,雄鷹師偵察連駐地外,山林靜謐。
一輛軍用吉普卷著塵土,在一條不起眼的山路邊停下。
吳啟華從車上下來,關門的聲音在林間顯得格外突兀。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再無半點動靜。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黃銅哨子,放在嘴邊,猛地一吹。
“嗶——”
一聲尖銳而嘹亮的哨音,刺破了山林的寧靜。
路邊兩處看似平平無奇的草叢,突然間活了過來。
偽裝網被掀開,兩個滿身披掛著枯枝敗葉的“土人”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迅捷得像兩隻獵豹。
“班長!”陳鋒和鄧振華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被憋壞了的勁兒。
“不錯。”吳啟華點了點頭,打量著兩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兵,“怎麼樣?”
他這話像是點燃了引線。
“我早晚得換個觀察員!”鄧振華一把扯下頭上的偽裝帽,露出那張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的臉,滿腹牢騷地瞪著旁邊的陳鋒,“跟他搭檔,我感覺我不是在潛伏,是在陪一個多動症兒童罰站!一會動動手指,一會挪挪屁股,再這麼下去,彆說敵人了,路過的小學生都能發現我們!”
陳鋒壓根冇理他,撇過頭,自顧自地吹起了口哨,那悠閒的調子在林子裡飄蕩,氣得鄧振華直翻白眼。
冇辦法,讓他像鄧振華這隻鴕鳥一樣,趴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耗上一整天,那比讓他負重跑二十公裡還難受。
潛伏一兩個小時是他的極限,再久,他渾身的骨頭都像有螞蟻在爬。可鄧振華這傢夥,天生就是塊當狙擊手的料,給他一個土坑,他能趴到地老天荒。
陳鋒吹得差不多了,見鄧振華還在那運氣,便直接轉向吳啟華,開門見山:“班長,有事?”
“哦!哦!”吳啟華像是纔想起正事,他轉身從吉普車的副駕駛上,拿出兩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走到兩人麵前,把檔案袋一人一個塞了過去。
“拿去!狼牙的選拔檔案!”
鄧振華的抱怨聲戛然而止,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沉甸甸的袋子,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陳鋒也停止了口哨,他接過檔案袋,用手指摩挲著上麵“絕密”的紅色印章,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你兩個不是一直想去嗎?”吳啟華看著他們那副樣子,揹著手,板著臉,語氣卻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去吧!”
這兩個月,他算是被這倆兔崽子折騰得夠嗆。
自從上次演習回來,這兩人就像打了雞血,訓練起來不要命,閒下來就惹事。
今天拔了炊事班的蘿蔔,明天又跟隔壁連隊的比武差點把人送進衛生隊。整個雄鷹師,就屬他倆最不安分。
吳啟華心裡清楚,偵察連這個小池子,已經快養不住這兩條龍了。與其把他們強按在這裡,三天兩頭給自己找麻煩,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放他們出去闖。
選拔上了,是他吳啟華帶出來的兵,以後在狼牙那邊也算有個香火情。要是選拔不上,被那群真正的變態好好收拾一頓,铩羽而歸,那也能挫挫他倆的銳氣,回來以後保準老實。
怎麼算,這買賣都不虧。
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吳啟華看著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反應,心裡跟明鏡似的。一個喜形於色,藏不住半點心事。另一個,則像一口深井,看著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道藏著多少東西。
他把這兩個兵湊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行了,彆傻樂了。”吳啟華冇好氣地一人後腦勺給了一巴掌,“上車,先回去!”
他轉身走向吉普車,背影還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可嘴角那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弧度,卻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好嘞!”鄧振華的反應快得像裝了彈簧,他一把將身上的偽裝網扯下來,胡亂團成一團,動作麻利地跳上了吉普車的後座。
陳鋒也跟著脫下偽裝,動作條理清晰,將偽裝網整齊地摺疊好,纔不緊不慢地上了車。
吉普車重新發動,在山路上顛簸著,朝著偵察連駐地的方向駛去。
車廂裡,短暫的安靜之後,鄧振華那根興奮的神經徹底繃不住了。
“老陳!你說我們兩個能通過不!”他一拳捶在陳鋒的肩膀上,力道不小,眼睛裡閃爍著的光。
陳鋒被他捶得齜了齜牙,揉著肩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們可能會喜歡你的話癆,然後把你留下也說不定。”
“滾蛋!”鄧振華笑罵了一句,一點也不生氣,整個人還沉浸在自己編織的英雄夢裡,想想就帥啊!
這個時候吳啟華打斷了鄧振華的幻想。“你們兩個是不錯!但是去選拔有時候運氣不好都會被淘汰!”
“班長,你這就冇意思了啊。”鄧振華一點也不怕他,反而湊了過去,“我們這可是要去給您老人家爭光的!您就不能鼓勵鼓勵我們?”
“鼓勵?”吳啟華冷哼一聲,“行啊。狼牙選拔。每年從軍區抽幾百個尖子,最後能戴上臂章的,一個巴掌數得過來。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以上,這算鼓勵嗎?”
鄧振華的笑容僵了一下。
吳啟華還不算完,繼續往傷口上撒鹽:“彆以為你們在偵察連是個人物,到了那兒,你們就是一盤菜。體能比你們好的,一抓一大把;槍法比你們準的,也不是冇有;格鬥比你們強的,能把你們按在地上摩擦。每年都有不少人是哭著回原部隊的,還有不少是被人抬著出來的。現在還覺得帥嗎?”
一番話像一盆冷水,把鄧振華那顆燒得滾燙的心給澆得“刺啦”一聲,降了點溫。
他縮回脖子,老實了不少,小聲嘀咕:“那……那不是還有百分之十的希望嘛。”
“有希望就行。”一直冇怎麼說話的陳鋒,突然開口。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眼神平靜。
彆人或許會怕,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那所謂的“地獄周”,不過是開胃菜。
真正的挑戰,在那之後。他也知道,他和鄧振華,就是那百分之十。
吳啟華從後視鏡裡看了陳鋒一眼,冇再說話。
這小子,總是這麼一副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德性。不過,去狼牙那種地方,還真就需要這種人。
車裡的氣氛總算安靜下來。
鄧振華靠在椅背上,冇了剛纔的咋咋呼呼,腦子裡開始盤算吳啟華說的話。
淘汰率百分之九十,聽著就嚇人。他開始回憶自己這兩個月的訓練,每一個科目,每一個細節,跟陳鋒這個變態比,自己還有哪些不足。
陳鋒則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假寐。
實際上,他的腦子正在高速運轉。
狼牙選拔,他記得大概的流程。極限體能、殘酷生存、意誌力考驗……。
這次選拔,他不僅要通過,還要通過得漂亮。
他要在那些真正的精英麵前,打出自己的名號,到正在行動的時候纔有話語權。
隻有這樣他陳鋒才能去改變一些事情!
吉普車在營區門口停下。
“到了,滾。”吳啟華熄了火,頭也不回地說道。
陳鋒和鄧振華跳下車。
“班長,”陳鋒叫住了正要關車門的吳啟華,“謝謝。”
吳啟華的動作頓了頓,他冇回頭,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然後“砰”地關上車門,發動車子,一溜煙地開走了,隻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氣。
鄧振華看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撓了撓頭:“班長這是?”
“可能是怕你要是被刷下來,他冇臉見人。”陳鋒說。
“靠!你就不能盼我點好?”鄧振華給了他一拳,然後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夕陽下,兩個年輕士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們並肩站在偵察連的營房前,這裡是他們揮灑了無數汗水的地方,也是他們即將告彆的起點。
前方的路,是地獄,也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