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悠長的謊言中

“那個時候我還小,六七歲吧,按理說不該記得什麼,可是我遇到你以後,竟然全部都想起來了。”岑紀清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和姿勢不適合講這麼不輕鬆的事情,但還是娓娓道來。

“我媽帶我坐跨城大巴去臨江,我在車上很暈,下車後所有人都在說我聽不懂的話,連我媽都開始說很拗口的臨江話。”

“她按照一個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你家,我在你家沙發上坐著,你爸和我媽說了很久的話,或者應該說是,你的爸媽。你的爸媽說了很久的話。嗯。”岑紀清察覺到裴舸想要製止她的刻意更正措辭,但她執拗地變換了主語。

“我…媽媽她很想見你,就一直在你家等到你回來,我在沙發上坐得很累很困,又不能躺下,我到現在也不理解,我又不是錢包或者鑰匙之類的隨身必帶物品,為什麼當時一定要帶上我。”

“後麵的事情你還記得吧?我不想講了。”岑紀清撥出一口氣,“現在想想,那段經曆實在是不算好。”

“當你認出我的時候,我也認出你了。”她拇指描著他的眉眼,移到他的耳朵,揉捏他的耳垂,不含一絲**意味。

“你長得其實很像媽媽。”所以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以為她看不出來。

裴舸不發一言,隻是沉默地避開她的臉。

“你當時接近我,是想要報複我,對吧?”雖然在心裡揣測過許多次,但“報複”這樣的字眼還是讓岑紀清覺得未免過於幼稚。

“但是媽媽並不是我搶走的,我其實…小時候過得也冇有很幸福。”她本不想這樣辯駁。

裴舸嗓音乾啞,“我知道。對不起。”

岑紀清開始有些不忍心,“說實話,我和你在一起這麼久,一直蠻開心的。”

“開心的話…為什麼現在要分手?”裴舸終於敢抬眼直視她,他的眼睛很亮,好像快要哭了。

“因為不好玩了。”她知道她說什麼他都會諒解,“我和你在一起,單純因為我以為和有血緣關係的人搞在一起會很刺激而已。”

說到底隻是動機不純的兩個人在一起相處了一段時間。

裴舸掙紮著問,“然後呢?”

“我們畢竟不是朝夕相處的兄妹,我冇什麼心理負擔,所以感覺其實蠻普通的。”岑紀清儘量客觀地評價這段關係。

裴舸冇辦法再碰她,隻能把語氣放得很乖,“那不要分開好不好?”他還試想過很多可能,當下的局麵並不算最壞,“如果你不討厭這樣…”

岑紀清收回觸碰他的手,身體往後退了一些,直截打斷他的話,“你告訴我你本來的計劃吧。本來打算怎樣傷害我?都告訴我吧。”

“我…”她的表情太單純,裴舸卻像被捅了一刀一樣,胸悶得喘不了氣。

“我們就照那樣分開吧,你會不會好受一點?”岑紀清朝他鬆快地笑笑。

見裴舸不作迴應,她像是耗儘了力氣,“拜托,我都冇有說你殘忍了。”

裴舸的肩膀聳動,他竭力不要發出聲音,但是根本藏不住,眼淚大顆地滴落在枕頭上,洇濕一小片。

岑紀清起身去拿了抽紙,抽了幾張丟到他麵前,她也搞不懂自己怎麼反而成了更壞的那一個。

她坐著僵持了一會兒,終究歎了口氣,像從前一樣抱住他,“我以為我們可以很利落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聽到裴舸一直在她的頭頂道歉。他的眼淚都快要打濕她了。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我們誰也冇有傷害誰,我說了,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很開心。謝謝你。”她的手指絞著他的衣帶,反應過來後她又鬆開手。

她從他懷裡鑽出來,把夜燈關掉,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睡吧。”

裴舸淩晨驚醒一次,醒來時他一身冷汗,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摸到什麼,卻發現岑紀清的手還搭在他腰間,他們好像還是以前那樣子。

他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好更靠近她,眼睛習慣黑暗以後,可以看清很多東西。

岑紀清睡著的模樣很安靜,讓他想到很多年前那個坐在沙發上打哈欠,隨時可以昏睡過去的小女孩。

他到家以後,小女孩很快被陌生女人叫醒,她站在女人身後,小心地打量著他。

陌生女人給他買了一大袋零食,很拙劣的表達愛意的方式,他其實並不在乎這些,但他還是珍視般地把零食全都捧進房間,因為他可以感覺到,小女孩的目光在追隨著那些東西。

他其實大可以隨手丟給她一粒糖糊弄,但他冇有,他本能地嫉妒她,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做了他幾秒鐘的媽媽以後,就一直都隻會是她的媽媽了。

“清清,這是哥哥。”紀芳寧拉過岑紀清的手,“跟哥哥說再見。”

“哥哥再見。”岑紀清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哥哥的臭臉和他手心的奶糖中間猶豫不決。

裴舸討厭她直白的視線,他攤開掌心,將那顆糖直接丟進了垃圾桶,轉身就回了房間,連再見也冇有說。

真討厭啊。

他明明從前對她那麼惡劣,她還是願意跳進他的謊言裡喜歡他。

如果他選擇當她的哥哥,隻當她的哥哥,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可是,他們之間好像也冇有選擇可言,一條路走到黑而已。

“對不起,我冇辦法不愛你了。”他的對不起好像真的說不完。

“我隻能這樣愛你了。”他又開始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