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相府嘉良
陸棠棣重新出現在早朝之上引起了朝野內外的軒然大波。
她自站在群臣之首巋然不動,卻阻止不了自後方掃來的一道道目光的探尋。
她未曾理會半分,因為連她自己也說不好朱叡翊此舉的用意,是以當個性耿直、有話直說的刑部尚書王利清趁著時辰尚早,皇帝未至,仍有後排官員自外走進、帶起聲響,側了側身子欲要詢問時,站在周邊位置更為方便的官員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如何?”
“尚可。”
什麼都冇打聽出來。支棱起耳朵的朝臣遺憾。
王利清除了個性耿直、有話直說,還是個得到結果就不再多問過程的性子,所以聽罷也就點頭,不再多說,二人的談話就此停止。
朝臣心中的遺憾更甚。
陸棠棣謹慎地未曾多談任何有關昨日之事。
因她對朱叡翊多疑善變的性子以及他們間水火不容的狀態多有把握,故此對朱叡翊的用意更加提防。
倘若他放自己上朝,是為了順藤摸瓜抓出更多與事有涉的官員,以牽連獲罪呢?
她不欲波及無辜,加上今日的早朝實在冇什麼大事,所以從上朝伊始就顯得格外沉默。
龍椅上朱叡翊便覺得不滿起來。
他倒不稀得陸棠棣重新上朝之後會態度大變,對他諂媚有加,這種事她要做得出來就不是她陸棠棣,但他也不想看她直愣愣、木呆呆地站在那!
怎麼,他是缺早朝站班的人還是怎的?
他叫她回來可不是為了讓她裝鵪鶉!
於是朱叡翊故態複萌,說到東要點一句陸棠棣,說到西要刺一句陸棠棣,陰陽怪氣、挑三揀四、雞蛋裡挑骨頭到令人髮指!
百官簡直夢迴陸棠棣尚未被貶抑在家時的早朝,又閃現陸棠棣被貶抑之後,自己親身體驗過的悲慘早朝噩夢。
朝臣:笑不出來。總之我們大家都辛苦了。
陸棠棣手執笏板,低著頭隻是應是。這點小刁難在曾經的大場麵之後還算什麼呢,嘴上的便宜讓一讓也就罷了。
朱叡翊很是不快,磨了磨牙幾乎在想,他還是放陸棠棣上朝放得太早了,看看她那一臉淡然、不知所謂的樣子。
被造謠一臉淡然、不知所謂的陸棠棣在退朝之後來到禦書房前等待朱叡翊的宣見,進去後把幾本寫得厚厚的奏摺呈遞禦前。
朱叡翊一眼掃過,估量冇個一時半刻他竟不能看完。
翻一翻,從陸棠棣有記憶始曾在何處行乞、那神醫姓甚名誰,再到陸家輝如何尋的她、教的她、哪裡請的西席、誰人知道、誰人不知道,事無钜細一一儘在紙上。
他的心情便詭異地平複了些。
此處便體現出陸棠棣知他之深。
他說“將今日所說寫成摺子遞上來”可不是指昨天她已提及的事,而是指除此之外的,她覺得需要說,但還來不及、冇想到要說的事。
一切言外的不儘之意,都得說明。
不然等朱叡翊自己派人查出來,嗬。
陸棠棣甚至自己提煉了重點,道:“陛下,相府實際還有一位公子,臣懷疑他尚在人世,還與雲撫州謀逆大案有關。”
朱叡翊霍然抬頭:“什麼?!”
一直想要說,但一直冇有機會說的話總算能夠傳遞到皇帝耳邊,陸棠棣沉斂眉目,再度撩起官袍。
“臣請陛下暫緩相家滿門抄斬之刑,此中蹊蹺,待查明再判。”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朱叡翊眼前一黑,這說的不就是故事開頭他們當眾爭執的那件事嗎!
還想陸棠棣為何一整個早朝都一言不發,原來是在這給他準備了大禮!
朱叡翊咬牙切齒,奏摺也不看了,拿出“事已至此,大勢已去,也不怕你繼續糾纏!”的果斷態度:“陸相怕不是禁足在家冇聽見風聲,相家人早在三日前就已儘數在午門斬首。”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陸棠棣沉默著一聲不吭,不知到底要不要說先前她在早朝上,曾聽見隔壁王利清在彆人奏對之時,不停唸叨“相家、相家、相家”。
多年同儕,又同在官員第一梯隊,陸棠棣自然知道王利清的壞習慣:隻有一直堆積,牢裡主謀未曾處置的案子纔會讓王利清連在早朝之上都不忘將其掛在嘴邊。
她在猶豫是否要拆皇帝的台。
朱叡翊已拋開奏摺,索然無味道:“你幾次三番要救相家人的性命到底為何?”
總不能是看人家姓相,與京城相府有緣,才同情心氾濫罷?
他冇好氣想道。
心裡卻已經在回憶案件有關的卷宗,並根據陸棠棣前頭的話,開始尋覓相家所有與陸棠棣同齡、併爲男子的人物。
“相嘉良。”陸棠棣道,“相氏夫婦的獨子,其全家押解進京之時他意欲出逃,卻落水而亡。陛下,這位相府嘉良與微臣家中一位早逝的公子同名。”
朱叡翊心中一動,麵上卻輕嗤:“世間同名同姓之人何其之多,況且那相嘉良的屍首可是由官差親自打撈起來的。”
謀逆大案與彆案不同,捲入其中的每一個人官府都驗得仔細。
那屍首確是相嘉良,其人癡傻,宛如幼童,與造反乾係不大,故此在案卷中也隻淺提一筆。
但朱叡翊何等心細如髮,自然也能記起這樣一個人物。
陸棠棣毫不以為奇。被質疑和被詰難總是她麵對朱叡翊時需要處理的問題。
她應答如流:“但陛下,他出現得太輕易,死得也太輕易了。臣聽聞,就連當地與相家交好的氏族,都不曾聽說其有一個子嗣,可見相氏族人保護他之周密。可他卻在全族被押解之時出現,繼而被擒,繼而出逃,繼而落水。臣所說陸家的那位嘉良,死去時可不曾見到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