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儘其才
相府門庭冷落,無論內外都平靜得一如往昔,好似裡頭住著的根本不是喬裝打扮後大逆不道的“女相”陸棠棣。
陸棠棣一身便服,在門口迎接,等相府下人上好茶水點心全部退下,德張知趣守在外頭,她纔再次伏身請罪。
朱叡翊不耐:“起。”
眼下誰還計較這些繁文縟節。早前不見她態度乖順,如今倒是一絲不苟。怎麼,是想藉著這,求他免了她的欺君之罪嗎?
朱叡翊緊緊皺眉,回憶了下相府下人們雖有惴惴,但大體還是平靜的臉色,又微揚了眉想,不過陸棠棣果然未曾把她是女身,且他已經知道的事實告知相府眾仆。
眼前的丞相除了有臣子和百姓口中的美名,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和禁忌,相府一應仆從侍婢,全不知曉自己服侍著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郎君”。
陸棠棣未曾起身,深深低伏下去道:“草民任由陛下責罰,隻是相府諸眾與事無涉,還請陛下明鑒。”
啊。
朱叡翊又意識到,她還是顧念自己的仆從的,隻是這樣低微,為了求情竟舍下自己的身份自稱“草民”,明明他本人都還冇下旨將她從宰相的位置上踢下,這值得嗎?
朱叡翊心頭一陣詭異,強壓下去隻道是自己真正抓到了麵前這人的短處,才讓她不似先前朝堂上那般態度強勢、分毫不讓,反而少見地回到眼前、謹慎斟酌起來。
說到底審時度勢罷了。
他不為所動:“幾日過去了,陸相想好如何解釋了不曾?”
下人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與無足輕重的下人相比,自然是她這個膽大包天的冒牌貨“陸棠棣”更值得重視些,他一日不弄清事情經過,便一日不能安眠。
朱叡翊難有好臉色地直接落座,陸棠棣也就不在相府下人的事情上糾纏。
她想得很清楚,說話的聲音很清晰:“是祖父在二十年前佈下的局。”
朱叡翊麵無表情、一字不漏地聽,大抵弄清楚了,陸家輝,即陸家上代家主、陸棠棣口中的祖父,早在二十年前便看清族中子嗣(包括他自己的兒子)無一能乾可用之輩,又不甘讓樹大根深的陸家慢慢隱冇、退出京城,便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貧寒無依又初顯聰明的孤女,自小收在身邊教養。
等她年紀合適,原想送入宮中,但臨門一腳又鋌而走險,選擇將她改頭換麵,從待選的秀女搖身一變變成陸家深居簡出的公子,誌在成為皇子身邊的伴讀,入了遴選名單。
也虧得陸家輝有手段、有眼力、有當時的聖寵,還真的成了,選中朱叡翊這個倒黴鬼,等他登基,還順勢讓陸棠棣成了一朝宰相。
忽略陸棠棣能成為宰相也是他自己金口玉言親自允諾的事實,朱叡翊聽著聽著太陽穴便忍不住一跳,咬緊牙關。
果真是個把皇家威儀視為兒戲的老匹夫!真該將他的屍骨重新掘出來鞭個三百鞭!
他的神色實在不好,陸棠棣快速看他一眼,道:“除渴慕權勢以外,祖父並未有不臣之心。”
是了,照陸棠棣所言,陸家輝雖是因她對陸家有用才栽培於她,但給她的教導卻真真切切是正統的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教導,除了某些必要的官場、人情以及她本身特殊的逢迎、圓融、隱瞞之術,陸棠棣和陸家輝都問心無愧。
但狼狽為奸的狼在他心裡人人喊打,狽又怎能獨善其身。
朱叡翊自然不信:“既是要你撐住陸氏門楣,如今陸家隻餘你一人又是何故?”
話問得很尖銳。細想一想,正是在陸家輝死後不久,陸氏族人便一個接一個病故身亡,少數幾個旁支也遠遠遷出京城了。
老傢夥陸家輝心計深沉至此,佈局數十年,使出這樣的偏門,最後陸氏卻仍淪落到如此一枝獨秀、獨木難支之境,他很難不多想,便瞧著陸棠棣愈發多了幾分冰冷的審視和狐疑。
陸棠棣道:“陸家本就子嗣不豐,臣……”她略有尷尬地停了一停。“草民不能解釋。”
生老病死,旦夕禍福,她能說個什麼?便直接噤聲,沉默不語。
朱叡翊打量她,結合自己記憶所見、蒐集的情報以及本身對陸棠棣的看法,不得不說……摒棄成見之後,暗中懷恨、sharen全族這種事實不像她的風格。
相反,陸棠棣似乎註定了就是那個廣有美名、曆朝曆代都隻會有幾人是她的陸棠棣。
朱叡翊的心情在另一個層麵上更糟糕了一點,卻毫不顯露,繼續查問:“入宮時如何混過的搜身?”
皇子伴讀日日出入禁廷,未防不測,有條例宮廷內侍日日需給他們搜身,她竟全數躲過了?
宮城防備疏漏至此?!
朱叡翊想sharen的心又熾烈起來。
陸棠棣道:“伴讀入宮,惟遴選之時搜查較嚴,當日祖父使計賄賂小黃門,又用旁事遮掩,纔將我送進宮中。至成為陛下伴讀之後……”她稍頓了一頓,用詞委婉起來。
“腰牌在側,宦侍不敢輕易搜身。”
朱叡翊:……
他想起來了,陸棠棣成為他的伴讀之後,是他親自將可隨意出入內禁的腰牌給了她,因少時氣盛,與皇兄皇弟攀比起來,連自己伴讀踏足內廷的時間早晚都是要單拿出來比較一二的。
就是那時,剛進宮、還需謹慎小心隱瞞身份的陸棠棣得到了一麵免死金牌。
皇帝陛下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陸棠棣:“偶或有忘帶腰牌之時,即使主動讓搜身,小黃門因眼熟我之故,也隻是草草看過,並不上手。”朱叡翊並不答話,她又補充,“且草民並不怕查。”
朱叡翊這才細細看她,不錯,既是查皇子伴讀,一是怕今朝伴讀、明日高官,不敢得罪,不去細查,二是想當然耳。
誰能想到一個通過重重遴選、行走內禁的皇子伴讀竟是女子,且陸棠棣男子的扮相十分不錯,乍一眼冇有疏漏,細看也無。
朱叡翊目光掃過她的喉結、平坦的胸部、腿……
他錯開目光,回憶她朝堂上坦然自若的態度、比尋常女子更為高挑,不夠健壯,但也足夠充當較為清瘦的男子體型的身材,以及她高深精湛、淵博出眾的學識,現如今一般的高門貴女、世家公子,確實是比不了的。
冇有人會認為女子能有這樣的才乾和膽識。
朱叡翊暗歎一口氣,深刻明白此間烏龍出現之下隱藏著的種種暗合邏輯情理以及人為世俗偏見的緣由,並不能夠說些什麼。
便細看她的脖頸,問:“那物是怎麼回事?”
再如何他也知道,女子並無這樣凸起的喉結。
但她的偽裝像模像樣,又確乎天衣無縫,朱叡翊簡直懷疑這假喉結可以隨她吞嚥的動作上下移動,隻是不好叫她演示。
陸棠棣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喉結”,想既已說了,便無妨全部說個清楚,道:“是祖父請的民間聖手,稱我為男兒卻自小無有這樣鮮明的特征痕跡,年已漸長,實在不便,請他醫治,醫治不成便請矯治。那聖手雖心有疑慮,卻還是為我想出了這樣的法子。”
她的手往下落了落,放在胸前。
“此處是用布巾纏裹,仍會有痕跡,所以穿衣必厚。”手落到腿上。
“天癸月事不知服的什麼藥,少來,來的不多,且時日不長。但仍需時常著深衣,因它不規律。”
甚至就連偽作的那物也是有的。
但陸棠棣看見自說到月事始,朱叡翊便皺了眉,想起女子天癸對男子來說好似是不潔而避忌的,再說起那東西,恐更令他覺得不喜,便遲疑著住了口。
朱叡翊便想當然地以為她說完了,淡淡點了點頭,陸棠棣冇了繼續說的機會。
兩個人相對無語。
朱叡翊也不知在細想個什麼,陸棠棣倒是心態放平,任他發落,甚至有閒心發了陣許久冇發過的呆。
“陸棠棣。”他忽而出聲。
“是。”陸棠棣應道。
“你本來便叫作這個麼?”
“是,草民隻這一個名字。”
朱叡翊若有所思。
實話說,就才乾而言,陸棠棣是個人才,為國為家能做出貢獻的,記憶中但凡她駁斥過、他一意孤行的政令,在地方推行時,或多或少都會冒出她說過的毛病;可她也並不是必不可少,因為同樣是在記憶裡,他把陸棠棣下下監牢,一月過後她死了,他照樣提拔彆人為宰輔,照樣在另一個宰輔的勸諫下一意孤行,也依舊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回憶記憶裡若乾年後自己的治國成就,就是說他自大,朱叡翊也得封自己為一個明君,死後朝臣給他諡號說不定都給個“明”呢,萬世之後史書議論說不定也說他“聖”呢。
他要不要留下陸棠棣?因他握了她真正的短處,輕易便可讓她萬劫不複,不怕她掀起什麼妖風。
這樣可輕鬆將人擺弄於股掌的優勢狀態,讓朱叡翊心念一動之餘、誌得意滿之間竟當真起了幾分淺淺的愛才之心。
哎,何必將自己翻掌就能碾死的人趕儘殺絕?
屆時惹得朝廷震動、民間怨沸。
史書中女主、女相篡權之類的可未曾記載幾例,他何必偏狹短視,不去用陸棠棣這把好用的刀?
好用的刀拿在手裡是要折了它、封藏了它,還是拿來儘情使用呢?但凡有點聰明的人都會拿來用。
物儘其用,人儘其才,朱叡翊很愉快地決定了,他要留下這把刀,並不認為陸棠棣這柄刀會反過來傷了他自己,他足夠有能力掌控她。
於是已經準備好迎接未來的牢房生活,且在不久之後死於刑獄的陸棠棣聽見朱叡翊這麼說道:“把今日所說寫成摺子秘密遞上來。”
該防的還是要防。皇城篩子一樣的守備朱叡翊決心儘早整治,不怕外敵,就怕內鬼!
“至於你……”他瞥了陸棠棣一眼,“明日開始上朝吧,陸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