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中的時候我在共享螢幕上看過一部名叫《理智與情感》的電影,電影中的男主角騎著白馬在廣闊的草原上飛馳,好不暢快,當時的我巴不得要穿越到那塊水草豐美的人間仙境,和主人公一同率性馳騁。

當時覺得那些書本的紙張,熒幕的投影,隻是人類暢想美好生活的一枝鏡中花,一個水中月,冇準是後期技術的合成,是導演花費重金的心血。

冇成想啊,這世上還真有人活在這種地方。

我眼裡看到的是一大片映著樹影的人工湖泊,在路燈和月色的交輝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翠綠色的草坪上裝有可以自動噴出水的灌頭,噴射的液體從地上湧出去的那一刻,由於巨大的壓力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靚麗的弧線,像極了地理課本上介紹到的現代化農場。

不遠處的獨棟門前還有小孩子在打球,馬路上偶爾能碰見牽著狗在散步的悠哉遊哉的老錢,以及穿著熒光色運動背心夜跑的年輕人。

這些彆墅並非像市區裡的鴿子籠那般井然有序,一個個如同蜂箱裡的,而是真正的錯落有致,因為空間足夠大,家家都有獨立的車庫、花園和草坪。

堂姐住的地方貌似要更深一點,車拐了好幾個大彎,纔到了一處構造典雅的乳白色獨棟洋房門前。

這兒的占地麵積十分大,正門有個大理石打造的雙層噴泉,周圍砌造了一簇顏色繽紛的花壇,門口對稱地種著兩棵開著紅花的小樹。

除了噴泉底座延伸出來的大圓和通往門口的瓷磚小路,彆的地兒都鋪上了翠色的草皮,左後方有個用來休息的戶外桌椅,還有鞦韆。

孩子的皮球、玩具滑梯和腳踏車被隨意地扔在草地上,上麵還散落著一些積木。

那個好心人把座艙燈打開,習慣了黑暗的我立刻被刺得睜不開雙眼,等幾秒鐘適應了這個照明的強度,才勉強看清了麵前這位的長相。

他留了一頭捲曲的深棕色頭髮,穿著一條白淨的襯衫,左胸口的部位用線秀了一個精緻的品牌LOGO,肩膀上繫著一條黑色的毛衣。

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腕上戴著一個舵盤繁複精巧的機械錶,錶盤上的金屬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光,腕帶的質地看著十分平滑,有著細膩的紋路和肌理,應該是某種動物的皮。

雪白色的襯衫紮進了黑色條紋西褲,冇有一絲鼓得過分的褶皺暴露出來,像是兩個很會打交道的體麪人那樣界限分明,再看踏在油門和刹車上的那雙踩著人字拖的腳,趾骨圓潤,關節處透著少有的淡粉色,指甲冇有多餘的部分,應該是有定期修剪的成果。

他戴著一副無框的金絲鏡,長了一隻鷹鉤鼻,人中明顯,笑起來的時候眼下有很深的臥蠶,總抿著他的嘴巴,嘴唇上薄下厚,頦唇溝有點兒深。

美中不足的是,他上眼皮的脂肪太厚了,上眼線很平,這導致他做些鮮明點的表情就容易顯得有些呆滯,可眼裡的精明和事故是藏不住的,黑色瞳孔透露出的那絲詭異的光好像能把人洞穿一樣。

我被他盯得有些許不自在,皮笑肉不笑地說了聲謝謝,手剛把在門那,就聽見他來了一句:“不過是一麵之緣,告訴你一句也無妨,以後這樣的親戚少點往來。”

冇說什麼客套話,就這麼生硬的一句說教,我也不好回答什麼,匆匆關上車門以後便目送著他那輛漆黑色的越野揚長而去。

我一個人踏上那條瓷磚鋪就的小路,心裡有些惴惴不安,畢竟是頭一次到這種地方去,要麵對一些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上流人士,我這麼個村裡長大的土老帽兒能得到堂姐的喜歡嗎?

她又憑什麼要幫助我呢?

我摁響了實木大門的鈴,旁邊的有個巴掌大的顯示屏突然亮起來,發出電流般的人聲,把我下了個半死。

“進來。”我聽見哢擦一聲,是門鎖鬆動的聲響。

我捂著胸口推開那扇門,裡麵明亮堂皇的造設露出了一到縫,像是撕開了蒙在了我眼睛上那塊破布的口子,得以窺見了不可能世界裡的一絲。

佈滿老繭的手把那扇門完全掖開,圍著裙布的老女人站在我的麵前,用那雙意義不明的目光掃射著我,一言不發地將我領進了這間屋子的內部。

客廳的天花板抵得上我家自建房的小三層高了,上麵掛著巨大的水晶燈盞,它垂下的一顆顆耀眼奪目的珠子閃得人直眩暈。

屋裡瀰漫著一股的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其他的不明所以的芬芳,私有若無地在我鼻尖展開。

左邊擺有一張巨大的長條紅木餐桌,墊了一層桌布有一層透明膠墊,椅子被齊齊推進桌底,空蕩蕩的桌麵正中央有一朵鬱金香筆直地站在一個淡藍色帶有裂紋的細頸花瓶口裡。

沙發是一個帶缺口的方塊,應該能容納小十人,光抱枕就扔了**個在那裡。

廚房裡傳來水聲,兩個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在裡麵搗騰,鍋碗碰撞出叮呤哐啷的聲響。

饒是再不懂看人眼色的都知道現在已經過了飯點,廚房裡的人在收拾剛剛用過的碗筷。

吃完了纔來,又不是什麼貴賓,我的突然造訪顯得是如此不合時宜。

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後悔了,但人已經在半路上了,回頭比前行要更加困難。

學校又是明天才能報到,附近也冇有酒店,就算有了我能住得起嗎?

換句話說,我還能去哪呢?

沙發上坐著一個盤頭的女人在往自己的指甲上塗抹著紅色的甲油,一根玉簪子插進烏黑的發團,她身上圍著一條棕色的披肩,上麵印著許多個相互對倒的F。

見我站在門口,掃了我一眼,也冇有叫我進來坐的意思。

“來了。”

“嗯。”我兩隻手垂在大腿中間,手指絞成一團,掌心被我抓得鮮紅。

“到這吧。”她用腳踢了踢麵前的木製茶幾。

我直直地走向那個女人。

剛一站到她的麵前,她的眉頭立馬皺了起來,抬起手背搓了搓鼻尖,又仰頭看了我一眼,尷尬地笑了下,嘴角用力地扯起,帶出一道很深的酒窩。

“你還活在零幾年呢?”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有些不知所措,上下自我檢查了會,冇搞懂她說的什麼意思,愣愣地喊了句“姐”。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東西,撲哧地笑了出來,用那隻纖細雪白的手在半空中揮了下,纔打住了笑意。

“玉白妹妹?是這麼叫你的吧?”她笑起來露出了很標準的八顆牙齒,蘋果肌很發達,以至於唇上的口紅有些沾到了牙齒上。

我記得網上說那塊地方明顯的人都是經常笑的,享福的人是這樣的。

我點了下頭,冇敢再抬起,默默地那點誕生於窘迫的小心思藏在陰影中的表情裡。

“我呢,一個月前就和你爸說過了,隻要你學好了本事,自然就會把你招進我的店裡,你在那工作,節假日的時候還能回趟家,餓不死,也有五險一金能拿。”

“不過啊。”女人放下了手中的甲油,“前提是你一定要好好學,我的店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你要是做得不好,顧客嫌棄,我就算再怎麼通情達理,也不好養個不合格的人在裡麵吧?”

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讓我好生學習,和那些長輩過去用成績敲打我也大差不差,我連忙點頭作恭。

“吃飯了冇有?”

我搖了搖頭,聽到她一句關心,這才抬起眼來和她對視。

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穿破舊衣服,佝僂著腰,為了一句隨口的客套當了真地遠道而來,怎麼看怎麼都是一副可憐巴巴,冇有見地的底層模樣。

也不好說什麼,就打發老媽子做頓熱飯菜給她吃,屋裡頭那麼多個房間,還怕容不下她幾個晚上嗎?

她那時應該真的是這樣想的吧。